陆云扬沉默着捻了捻袖口的盘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殿下也知这笔费用不菲,民女处处受长辈掣肘,做不了主。”
杜之妗指尖微微一顿,余光扫过赵焕琅,又落回陆云扬脸上,声音轻却带着分量:“其实曜华与云洲情投意合,如今女子亦可成婚,她们的好事怕是不远了。陆家与我们,早就摘不干净了。”
“民女绝无推诿之意!”陆云扬立刻抬眼,摆出一副委屈模样,眼眶微微泛红,“殿下想来知晓民女对殿下的心意,只是陆家并非我一人说了算,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义塾一事不止是为了琳琅。”杜之妗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如今女子能科举,是圣上宽厚,可百年之后呢?若被迂腐之人推翻旧令,姑娘们又要回到只能相夫教子的日子。你我能得自由,是沾了母辈的光,可千千万万的姑娘,凭什么要被困在深宅里?女子科举只是第一步,要想走得稳、走得远,我们必须握有足够的权力。”这话字字恳切,正是她与赵焕琅深夜议事时的肺腑之言。
陆云扬心头猛地一震,她一直以为杜之妗只是想施展抱负,却没料到对方竟有这般格局。杜之妗眼中的坚毅像团火,烧得她胸口发烫,不知是被话语打动,还是被这人眼里那份赤诚感染。她沉默片刻,抬眼时眼神已然坚定:“殿下之志,民女敬佩不已。陆家我虽不能完全做主,但我能做的,定当肝脑涂地。义塾全面铺开确有难度,不如先在金陵、临安试点,两地商户集中,姑娘们求学之心也盛。”
“这想法竟和凌华不谋而合!”赵焕琅瞬间兴奋起来,拍着石桌道,“她早说京城试点太招摇,江南风气开明,最是合适!”
陆云扬闻言,忍不住抬眼看向杜之妗,两人视线相撞,杜之妗眼里的温柔笑意像春日暖阳,晒得她心口微微发鼓。她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赧然:“只是民女误打误撞,比不上殿下心思缜密。”
“如今既已合作,便不必这般见外。”杜之妗眉眼弯起,语气轻快了不少,能让陆云扬松口试点,已是超出预期,“你唤我凌华便好,我叫你云扬,如何?”
陆云扬温顺地点头,刻意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我都听你的。”她自己也捉摸不清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试点的细节,从校舍选址到师资选聘,一一敲定。陆云扬起身告辞时,杜之妗连忙跟上:“我送你。”
陆云扬没有拒绝,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桂花的甜香漫在空气里,一路无话,直到走到府门口,杜之妗才轻声开口:“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陆云扬回头,笑容里的客套淡了许多,多了几分真心:“能为凌华分忧,我自然尽全力。当真做不到的,定会如实告知。”她说完便转身踏上轿凳,单薄的背影隐入轿帘后。
杜之妗站在原地,看着轿子缓缓驶远,先前的兴奋渐渐褪去,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她抬手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将陆云扬硬拉入局,是不是太自私了?她所求的是万千女子的自由,可刚启程,就先禁锢了一个姑娘的自由。陆云扬的顾虑她怎会不懂?毕竟这摊浑水一旦掺和进来,往后若是一着不慎,极有可能连累了家人。她家不一般,届时可以将事情一力扛下不累及家人,可陆云扬呢?哪能说一句“一人承担”,就能真的护得住家人。况且,倘若真如她所言,她的一举一动皆被长辈钳制,那自己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
可若是没有陆云扬的助力,她与赵焕琅的路,又能走多远?
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绕着她的脚边打转,凉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杜之妗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铺满了府门前的青石板,才缓缓转身回府。背影在余晖里透着几分孤绝,满是理想与现实拉扯的沉重。
杜之妗刚踏入庭院,就见赵焕琅正支着下巴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片桂花叶,抬眼时眼底满是促狭的探究,语气直白得毫不掩饰:“方才陆云扬看你的眼神,黏得跟蜜似的,她是不是心仪你?”
杜之妗弯腰拂去裙摆上的落叶,闻言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与陆云扬相触过的袖口:“那是她故意做出来的模样,你不必当真。”起初陆云扬说起时,她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恍惚,可想起对方谈及陆家时的冷静算计、应对施压时的滴水不漏,那点恍惚早散得干干净净,以她的性子,真若对谁动了心,定会藏得严严实实,哪会这般挂在嘴边当筹码。
“那你呢?”赵焕琅往前凑了凑,桂花叶在指尖转得飞快,“你喜欢她吗?以前你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这可不像是对待普通合作者。”
杜之妗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开得正盛的桂花上,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我与她确实投缘,想法总能撞到一块儿。况且……”她转头看向赵焕琅,避开了那道探究的目光,“我们现在不是正需要她吗?陆家的人脉、江南的根基,少了她寸步难行。”
“需要归需要,喜欢归喜欢,这是两码事。”赵焕琅撇撇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手里的桂花叶被捏得皱了起来,“以前你对付那些想攀关系的商户,可比谁都冷淡,哪会给人好脸色看。”她小声嘀咕着,“分明就是自己没察觉,还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