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扬接过账本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杜之妗的指腹,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可那点温热的触感却像生了根,久久散不去。她随手翻了翻,里面是由专人记录,每一笔进项、每一处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到胭脂水粉的花费,大到田产的租金,条条目目一目了然,甚至在几处“赠云扬”的记录旁,还画了个小小的墨点记号。杜之妗见她盯着那些墨点瞧,耳尖瞬间红透,连忙补充道:“曜华成婚后,我们姐妹便要分家,家中会提前分些产业过来,到时候能调度的银钱还会多些。”
“这些……你竟全都交由我处置?”陆云扬抬眼,眸中满是惊讶,捏着账本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杜之妗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热得像要烧穿皮肉。
杜之妗笑着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可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宅院和田地给我留些安身便够,其他的你尽管用,别嫌少就好。”她的目光掠过陆云扬紧抿的唇,又飞快地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可耳尖的红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你就不怕……不怕你未来的夫婿……或是妻子不高兴?”陆云扬迟疑着问出心底的疑惑,声音不自觉放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问这话时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杜之妗闻言抬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眼底,映出几分坚定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往前凑得更近,几乎能看清陆云扬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声音放得极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情人间的低语:“能与我共度余生的人,必定明白我,这些银钱、产业,从来不是用来囤积的私产,而是能撑起我们想做的事的底气。那般的愿景,值得我付出这些。”
话音落时,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骤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断断续续飘进来,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屋内愈发沉寂。陆云扬望着杜之妗眼底的光——那光里裹着坚定,又藏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温柔,恍惚间竟觉得两人身上的香气缠得更紧了,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她下意识攥了攥衣角,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烫,喉间像是堵了团软棉,连吞咽都觉不畅。
慌乱间,陆云扬猛地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忽略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跳,伸手将那本烫金账本轻轻合上,指尖划过账本封皮的“凌华”二字时,刻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她将账本推到案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些:“你近来……换了熏香?”
以前杜之妗靠近时,她总能闻到淡淡的龙涎香,清贵又疏离,是京中贵女常熏的调子。可今日萦绕在鼻尖的,却是梅香,冷冽中带着点甜意。难不成杜之妗近来同哪个爱用梅香的人走得近了?念头刚冒出来,陆云扬便觉心口莫名发紧,指尖悄悄蜷了蜷。
杜之妗先是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丝疑惑,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拢了拢衣袖,将袖口凑到鼻尖轻嗅了嗅,嘴角慢慢勾起抹浅笑:“我素来爱用梅香,许是以前总同琳琅待在一处,她那儿常年燃着龙涎香,沾了些她的味道。”
“那最近怎么去她府里少了?”陆云扬追问,目光落在杜之妗垂着的指尖上,那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线,动作透着几分随意的温柔。
“我秋闱已过,来年春日春闱后便要入朝为官。”杜之妗抬眼,眼底多了些沉稳,“琳琅身份特殊,我若明面上还同她走得太近,难免落人口实,于她于我都不妥。”说罢,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带着点打趣落在陆云扬脸上,“你今日怎么突然问起我的熏香来了?不曾想你竟这般细心。”
陆云扬被问得心头一跳,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在案上。她连忙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擦着案上的水渍,语气故作镇定:“哦……我就是以为近来京中贵女似是都爱用梅香,想着我那扬香阁要不要也制些梅香的香丸,问问罢了。”
杜之妗望着她略显慌乱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没戳破,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梅香清冽,确是适合这个时节。若你要制,我倒可以给你些上好的梅蕊,是去年冬日在西山梅林采的,熏出来的香更纯些。”
陆云扬闻言,心跳又漏了半拍。她抬眼看向杜之妗,正对上对方眼底温柔的光,那光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又真切。窗外的鸟鸣依旧,屋内的檀香与梅香缠得更紧,连空气都像是被染上了几分甜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杜之妗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连锦缎的纹路都嵌进了掌心,才勉强按捺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她飞快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陆云扬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柔情,那目光太烫,像要烧穿她故作镇定的伪装,也怕自己再看一眼,便会忍不住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
视线最终落在墙上挂着的《兰亭序》摹本上,纸页边角泛着淡淡的墨香。杜之妗轻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平缓,像是在说给陆云扬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先前便说,这幅字挂在这儿恰恰好,衬得这堂屋都多了几分雅气。”
尽管她很清楚陆云扬先前说的那些都是玩笑话,可她依旧抑制不住地心动,方才她看着陆云扬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有冲动将自己的心迹表明,可话尚未出口,理智便如冷水般浇了下来。她太清楚自己走的是怎样一条路,朝堂波诡云谲,她要做的事步步惊心,曜华有退路,可她没有。她早已把自己放在了悬崖边上,怎敢再拉着陆云扬一同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