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曾经的卧室俨然被布置成了病房的模样。一个年轻人头枕着双手,伏在他的病床边,睡得正香。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力量在一点点地恢复,手臂好像不那么沉重了。他缓了缓,整个手掌也可以动了。
随着他手掌的敲击,正在酣睡的年轻人猛地一下抬起头。年轻人一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涎水,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
看到吴默村睁着双眼,清醒过来,年轻人激动地站起来,一步迈到床头,兴奋地喊道,老板,你醒了!
吴默村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双眼平静地望着年轻人。
作为在专业领域还算小有成就的医生,被下属称为老板,还属少见。
这个特殊的称谓也可以说是他和年轻人之间的默契和纽带。
被老板淡漠的表情冷到了,年轻人为自己刚才的激动感到难为情。
扭捏了两下,又毫无逻辑地说道,是那个大货车强行变线,是他的全责,幸亏你车上有行车记录仪,交警那边就快处理好了,我会盯着的。
吴默村依然面无表情,眼神愈加放空。
好像是很怕冷场,年轻人赶紧又接着说,这里都安排好了,是王主任签字才让出院的,他每天都过来看一看。
又画蛇添足,明显感到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他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边的说话声,早就有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静静地站在床脚那里。
年轻人似乎是很为多了一个帮手感到高兴,说这是高姐,是咱们医院最好的护工,一直在外科,看在王主任的面子才过来帮忙的,她现在吃住在这儿,全天照顾······你。
吴默村的眼光几乎都没有往高姐那边动一下。等年轻人终于啰里啰嗦地说完,他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杨乐(yao)山,回诊所去。
与其说是听清楚了,不如说是感觉到了他的意思。
年轻人低下头,往护工高姐那边瞥了一眼,踌躇着说,那我给王主任打个电话,看他要是有空,让他下班早一点过来。
吴默村从市中心医院辞职,来到现在的城中村自己开诊所,至今已经将近五年,杨乐山是在半年之后加入进来的。
他到来之后,吴默村也和大家伙一块儿叫他“杨1e山”,非常正式地按照《论语》的古意称呼他“杨yao山”,算上今天,总共才两次。
第一次是他入职两个来月的时候。
那时街坊四邻偶有议论,说新来的这个小杨大夫看上去人还不错,就是咱们去看病就像没花钱似的,让他开点药,实在是太难了。
还有人说,小杨大夫就会开两样药一样是多喝开水,一样是多休息。
后来,一次下班后,杨乐山记得很清楚,正是秋冬之交的流感季节,吴默村叫住了刚要走的小杨大夫。
两人来到诊所后面的办公室,吴默村脸色平静地说道,杨乐(yao)山,这里不是实现你的医学理想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小诊所,需要的是短平快的治疗效果。
小杨大夫本能地就要反驳,准备向吴大主任普及一下滥用抗生素的危害,这时一下子反应过来,刚刚吴默村称呼他的名字不同以往,原来这个家伙一直就知道他名字的正确叫法。
吴默村好像完全清楚他的心理活动,又接着说,这些人看完病,还要去出车,去开店,去上工,有的人为了工作,可能连水都不敢喝,你知道吗?
缓了缓,吴默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接着说,在咱们这儿,最起码还可以保证用药规范,卫生,你说是不是?
后来,街坊四邻对小杨大夫的评价又变了,说这个小杨大夫人确实不错,就是有一点磨叽,开个点滴也要讲解半天。
从那以后,杨乐山就开始称呼吴默村“老板”。
事后回想起来,这一次谈话,似乎是把孔老夫子的“名正则言顺”和“仁者乐山”都做了一次当代版的诠释。
似乎是和杨乐山说了这句几不可闻的话,就已经耗尽了吴默村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力量。
小杨大夫走后,吴默村刚刚挺起来的头又垂下去,看上去他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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