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没立即回答,而是偏头想了想,好像在琢磨怎么组织语言。
没等他组织好,钟奶奶从屋里出来了。
“周家媳妇?晚晚?这晚晚都快开学了你们怎么回来了?”
周璟晚妈妈面色露出些许窘迫,回头看看周璟晚,才转过去对钟奶奶说:“钟奶奶,有点事想和你说。”
钟奶奶带着周璟晚妈妈进了屋,只把周璟晚和那孩子留在了院里。
那孩子拧掉头上的水分,也不整理一下缠成一团的头发,往周璟晚这边走,眼神里满是好奇。
明明周璟晚才是生在长在宁罗村的人,这孩子看周璟晚的表情感觉好像他才是宁罗村的人,周璟晚是从大城市来的稀奇物。
“需要自我介绍吗?”那小孩或许看出周璟晚不好相处,没有自来熟地靠近,而是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周璟晚没回答。
两个世界的人,以后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没必要再去记对方的名字了。
碰了冷脸的小孩一点尴尬都没有,笑笑之后,越过周璟晚去抱门口看门的小黑。
“你要不要也冲冲凉呀?”小孩问小黑。
小黑哼唧了两声,听不出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小孩就继续耐心地问,好像他多问几次就真的能听懂小黑的狗语了一样。
周璟晚一直没有回头,耳朵虽然听身后小孩的动静,但是眼睛还是透过院里的窗户,直直看着屋内妈妈和钟奶奶的身影。
如果钟奶奶也不要他呢?他还能去哪里?
衣服的下摆突然被拽了拽,思绪一下子被打断。周璟晚回头,小孩抱着小黑冲他笑,酒窝十分抢眼,阳光都被盛在了里面。
他有点嫉妒这样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周璟晚淡漠地转了过去。
不一会儿,衣角又被拽了一下。
周璟晚再次回头,这次那孩子手里没有抱小黑,用手把自己的脸捏成了一个包子,做了一个巨丑无比的鬼脸。
被压缩成一条线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璟晚,感觉他的脸都要被挤变型了,周璟晚才终于忍不住露了一丝笑意出来。
那孩子立刻放下手,和周璟晚一起笑。
那两枚酒窝,除了阳光,好像还蓄起了两坛蜜糖。
周璟晚盯了片刻,没由头地想,应该挺甜的。
“你给我滚出去!”
两个刚刚进行了初步友好交流的小孩立刻看向屋内,周璟晚妈妈被钟奶奶用扫帚赶了出来。
“我看你怀着身子,要不然这扫帚我非打你身上!晚晚那个该死的爹天天喝醉就打你们,最后遭了报应喝酒掉河里淹死了。你跟我说你改嫁到城里是为了带晚晚去城里念书,我以为你能对他好,结果有了小的就不要晚晚了。”
“钟奶奶,我……”女人还想辩解些什么,奶奶手中的扫帚又挥了起来,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女人赶紧后退。
“你们这些没长心的,只管生不管养,好像他们不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告诉你,我能养一个缺爹少娘的,就能养两个,从今天开始,晚晚就是我亲孙子!你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和晚晚的面前!他就当没你这个妈!”
奶奶把周璟晚妈妈一直赶到院门口的铁门外,扫帚狠狠扔到地上,扬起了一层灰。奶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直接喊:“晚晚,跟奶奶进屋!”
周璟晚妈妈还想再说些什么,跨过横在门口的扫帚就往周璟晚那儿走。
周璟晚还愣神在那句“亲孙子”里,身后突然贴过来一个软软的身体。
那小孩背对他,手放在周璟晚后腰那里推了一把,还小声说:“听见没,进屋去,别回头。”
周璟晚被推了好几步,下意识听从了那小孩的话,真的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最后一个步子就要埋进门槛,身后小孩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异常洪亮:“阿姨再见!”
周璟晚立刻回头,只见那小孩站在门口,还不到妈妈胸口高的身躯挡在那里,双手背到身后,歪头对周璟晚妈妈说着“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看着没有任何威慑力的小孩,真就把周璟晚妈妈拦在了外面,一步都迈不进来。
铁门很高很沉,那孩子先关上了左边一扇,又把右边那扇也推上,利落地落锁。
然后向周璟晚这边跑来,路过刚才冲水的水龙头旁,还不忘抓起他的衣服和一根白色的长长的线,线的两头分别连着圆圆的东西,周璟晚没见过也不认识。
他路过周璟晚的时候没说话也没看周璟晚,直接推开了里屋的门,揣好那长线团,洗干净手后开始帮奶奶摆着碗筷。
周璟晚一直认为大城市里的孩子柔弱娇贵,摆桌子洗碗这些事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做。洗脸刷牙都要烧好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更不可能在外面做出光着上半身的行为。
可是这小孩不仅把头直接对着凉水冲,帮钟奶奶端菜上桌的模样就像是那些穷人家的懂事孩子一样,做的有模有样。
周璟晚想起妈妈刚才套近乎时说的,这小孩也只是暑假来了不到两个月,就一点也看不出他身上外乡人的痕迹了。
“愣着干嘛呢,洗手过来吃饭,然后和小杳一起去里面写作业。”奶奶冲周璟晚喊道。
周璟晚去城市读书前,只要被打了就会跑到奶奶的院子里,在这里吃过的饭比他自己家的都多。所以他也没有过多拘谨,放下书包和小小的包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饭。
奶奶吃饭快又利索,没多久就把饭都扒拉到嘴里了。她边嚼边说:“晚晚,用不着想你那俩糟心的爹妈,你安心在奶奶这儿住着,俩小孩能费多少粮食,我养得起。奶奶知道你懂事,委屈就跟奶奶说,想哭就哭出来,别总绷着脸,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呢,装什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