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凭子贵从来都不是句玩笑,云挽歌心里轻叹一声,眉目间已漫开三分笑意,推拒:“母亲既说父亲会烧死我,那女儿也不得不从。”
楼氏却只是沉吟:“这事还得老爷做主,旁人不得置喙。”
她摆了摆手,容妈妈上前一步,扶起半跪的云挽歌劝道:“夫人给大小姐准备的院子早已收拾妥当,您先洗去风尘,好好歇息。”
云挽歌垂眸行礼,跟着退下,走到门口瞧见两个丫鬟被打得昏厥,已然将死,她轻轻摇头:“戏本里常道皇宫礼俗森严,今日一见,我才知相府才是全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
容妈妈浑身一颤,云挽歌只当不觉,抬步紧跟她穿过两重假山,才走进了桃花殷红的小楼。
楼前三字,长安院,隶书娟秀有力,那块门匾已经被风雨吹打地淡了颜色,云挽歌却想起从未见过的亲娘。
那个曾在京中被奉为百年佳人的一代才女,美得艳丽却不迤逦,那股子风味是谁都无法取代的。
当年秦采薇得蒙圣意,却不知为何下嫁状元郎,后郁郁寡欢不愿见人,生下云挽歌后当场就去了。
云挽歌知道,她娘亲那一辈子活下去的盼头就只有她云挽歌一人。挽歌哀歌都是娘亲心中最深沉的痛,从她自嫁给云瑾之起,就已经被磨光了她的生机。
屋外突然响起了嘈杂的闹声,云挽歌还没走遍小楼院落,就瞧见容妈妈带了人进了长安院。
来者不善。
云挽歌一下子就想到了个中关窍,拿出剩下的豆痂粉敷在脸上,等脓水湿了灰粉,这才推门而出。
容妈妈高举火烛,厉声道:“老爷吩咐,大小姐偶染天花,为防瘟疫传开,按大楚律当烧死。可夫人心慈,只劝得将大小姐您送去山庄养着,等病好了再回京。”
她话音一落,人群里跳出的两个妈妈就一把拧住了云挽歌的肩,押着她就往外走。
云挽歌只垂着眸子,不挣扎地由着两人架着她走出了相府,在众目睽睽下被拉过大街小巷,瞬间被很多百姓围住了。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她得了天花,会传染,给大家都染上天花!会害死大伙儿!”
有人惊叫:“烧死她!”
“快烧死她!”
自食其果
随着几人惊呼,人群渐渐涌动着朝云挽歌挤了来,都拥着她往火场里走,吵吵嚷嚷的骂声不断。
两个妈妈的力气越发大,脸色狰狞,手指捏出青筋,面色沉静:“小姐,您的病传染性极强,若是祸害了别人,陛下怪罪下来,到时候咱们相府指不定就要落得个满门抄斩。”
云挽歌被绑在柱子上,脚踩稻草木柴,一动不动,小脸呆滞。
听着乱哄哄的闹声,她用干瘪的声音说了一句:“如果你们的家人偶染天花,你们会烧死他么?”
?早已躲在人群里在不停煽动人心的男人扑上去,猛地拔高了声音,道:“这姑娘病得糊涂了,难不成你们也糊涂了。先帝在时都忌惮这天花,这病治不好,只会传染。”
“是啊,烧死她!”
“别叫她乱跑!”
大多人都见过天花,都闻之色变,虽有人心下不忍,却还是叫嚣:“不能放走她!”
嘈杂中,不知谁在草堆上扔了火把,柴火越堆越高。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兴奋地指手画脚,不时叫嚣要烧死她。
就在火舌舔舐到云挽歌脚腕,她面上猛地裂开了无数条缝隙,像无数黑压压的蜈蚣在脸上乱钻。
一直压住她的男人猛地缩回手,跳进人群,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只有架着云挽歌来的两个妈妈还守在她身边。
“咔嚓…”
云挽歌面上的皮被火烤干,彻底碎裂,瞬间露出那张出水白嫩的小脸,在朦胧的夜色中越发出尘。
她噙着泪,玉锥般的下巴轻轻抬起,道:“连颗豆痂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有天花之疾?”
火光中,她停止脊背,一字一顿道:“你们仔细看,是我身边的两人染了天花,妄想染给我,好来糊弄各位,让我们都陪他们死!”
云挽歌的脸色太正经,言辞有力,目光灼灼,灵动的眸子时有勾魂摄魄的光泽,让众人瞬间就转了目光。
“是了,快烧死他们!”
“他们脸上长满了豆痂,虽然很小,但是很多!”
李妈妈尚未回过神就被暴怒的人群推到一旁的火堆上绑了起来,火势更旺,一下子蹿到了她的头发,“噼里啪啦”烧了起来。
那柴火烧开的肉香,传进每个人的鼻子里顿时翻江倒海恶心地厉害,个个面色惊惶不安地望着。
云挽歌看着身旁的烈焰,含着泪道:“请救救我!”
王妈妈震惊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终于弯下腰,不住地干呕,被人群挤了下台,随意践踏。
远远的传来勒马声,众人让开一条道,只见扬鞭而来的少年英眉高挑,他身上穿着冷硬软甲,战马身上沾染的血拧在了一块,像是刚下战场的将军。
他的眉眼平静,笑意不达眸底,扬起的面孔让人几乎转不开眼,俊美张扬,就像是…
就像是当朝二皇子,年仅七岁已从军谋划兵法,九岁那年单枪匹马闯进敌营取了将领首级,从此常年征战在外,难得回京的尉迟裕!
云挽歌倒进尉迟裕怀中,冷凝的目光扫过一圈,终于失了力气,彻底昏迷过去。
此刻,相府静得吓人。
楼姨娘跪伏在男人脚下,哀哀地垂涕:“妾身已将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即便等众人反应过来,云挽歌也应当被烧得一干二净,发那时法不责众倒也不成大患。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