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贼!拦住他!他抢了府里的小公子!”杨府门楼上,一个眼尖的护院头目指着魏慕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几个手持棍棒丶刚刚集结起来的杨府豪奴闻声,立刻如同恶犬般红着眼睛扑了过来!
魏慕白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和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瞬间充斥全身!他不再犹豫,死死抱住怀中哭嚎的幼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杨府追兵相反丶人流更混乱的坊门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站住!”
“抓住他!”
豪奴的呼喝和幼童的哭嚎在身後紧追不舍。魏慕白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下的石板路冰冷湿滑,崭新的锦袍下摆被他自己和别人的脚踩踏得污秽不堪。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失控的小舟,被逃亡的人流裹挟着丶冲撞着,朝着未知的黑暗深渊漂流。
怀里的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魏慕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涕泪横流丶因恐惧而扭曲的小脸。这不是他的孩子,这是仇雠之子!是那吸髓敲骨的杨氏血脉!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把他扔了!扔在这乱军之中!让他自生自灭!这念头如同毒蛇,带着复仇的快意,狠狠噬咬着他的理智。
然而,就在他手臂微松的刹那,孩子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大的丶如同幼鹿般纯净无辜的眼睛,猛地撞入他的心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杨国忠的奸诈,没有杨府的奢靡,只有最原始丶最纯粹的丶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祈求!
“哇——!阿娘——!”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慕白那早已千疮百孔丶却仍未完全泯灭的良心上!
“闭嘴!”魏慕白低吼一声,不知是吼孩子还是吼自己心中那条毒蛇。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孩子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用身体为他抵挡身後追来的棍棒和这乱世所有的刀锋!他放弃了扔掉的念头,咬着牙,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
冲过一道混乱的十字路口时,一队盔甲歪斜丶浑身浴血丶眼神涣散却透着凶光的溃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猛地从另一条街道涌了过来!瞬间冲散了魏慕白身後的杨府追兵!
“滚开!挡路者死!”溃兵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见人就推搡砍杀,只为抢出一条通往生路或仅仅是为了发泄恐惧的通道!
魏慕白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在道旁冰冷的坊墙上,後背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混乱中,他瞥见杨府那几个豪奴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棍棒脱手,惨叫着被卷入人流践踏。暂时安全了?不!更大的危险就在身边!
一个溃兵看到了魏慕白身上虽然污秽但质地精良的锦袍,眼中贪婪的红光大盛!“肥羊!剥了他的皮!”他狞笑着,举起滴血的横刀,劈头盖脸就砍了下来!
魏慕白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下意识地将孩子死死护在身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後闪过的,竟是“醉太平”土墙上那八句淋漓如血的诗……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头顶炸响!
魏慕白猛地睁眼!
只见一个穿着半身破烂皮甲丶满脸络腮胡丶左臂不自然下垂的魁梧溃兵,竟用一把卷了刃的横刀,替他格开了那致命一击!那络腮胡溃兵显然受了重伤,格挡之後踉跄後退,嘴角溢出血沫,却依旧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要抢掠的同伴嘶吼:“滚!……老子……老子当兵吃粮……饿死……也不抢娃娃的口粮!更……更不杀护着娃娃的人!”
那要抢掠的溃兵被同伴的气势和话语震住,愣了一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扑向另一个更易得手的目标。
络腮胡溃兵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了魏慕白和他怀中吓傻的孩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痛苦,有一丝未泯的良知,更多的是对这操蛋世道的无边愤懑。他什麽也没说,转身拖着伤腿,踉跄着汇入了逃亡的溃兵洪流,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魏慕白靠着冰冷的坊墙,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着冰冷的後背。他看着络腮胡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中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襟丶小脸煞白的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感涌上喉头。
这乱世,吃人,却也偶见一丝未泯的人性微光。只是这点微光,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面前,又能照亮什麽?
他喘息稍定,辨认了一下方向。宣阳坊……只有那里!他抱紧孩子,咬紧牙关,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逆着逃亡的人流,朝着长安城更混乱丶更底层丶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在这乱世中找到一丝熟悉气息的南城方向,艰难跋涉而去。每一步,都踏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之上。
***
洛阳城外的血色原野上,死寂已被新一轮的死亡喧嚣彻底碾碎。
叛军如同黑色的铁甲洪流,踏着同伴和唐军的尸骸,发出震天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再次碾压而来!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扎入唐军残破的阵线!
“顶住!结阵!长矛手上前!”封常清须发戟张,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收拢残兵。
然而,在监军边令诚那“就地正法”的尖利命令和叛军毁天灭地的攻势双重压迫下,残存的唐军士气早已崩解!张五郎那声泣血的怒吼点燃的短暂反抗意志,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跑啊!”
“败了!全败了!”
“将军!挡不住了!”
绝望的哭喊取代了抵抗的怒吼。残存的唐军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xue,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求能在这血肉磨坊中多活一刻!
“噗嗤!”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