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孙茂才面露难色,“已……已征调民夫五千,但……但雨势太大,道路泥泞,后续征调困难。物料……草袋、木桩所存不多,麻绳更是紧缺……下官……下官已尽力筹措……”
“尽力?”胤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孙茂才!这就是你治下的杭州?!河道年年拨银修整,汛前也未见你上报重大隐患!如今洪水压境,你告诉本王民夫不够?物料紧缺?!你所谓的尽力,就是让这满城百姓泡在水里等死吗?!”
他指着外面倾盆的雨幕,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被水淹了家当、拖儿带女往高处躲的百姓!他们的命,在你眼里,就值一句‘尽力’?!”
他目光转向王魁,“王千总!驻防兵丁,除必要守城者,其余人等,即刻全部调往拱宸桥、钱塘江口两处最险堤段!协同民夫,加固堤防!人手不够,就给本王顶上去!肩膀扛,后背顶,也要把决口给老子堵住!”
“末将遵命!”王魁抱拳,声如洪钟,毫无迟疑。
“赵同知!”胤禔目光如刀,“你即刻带人,巡查所有堤防!发现管涌,无论大小,立刻用沙袋围堵,内填碎石黏土!堤身单薄处,外侧打桩,用草袋装土石垒砌护坡!人手不够,本王亲自去给你找!物料不够,拆!拆衙署的门板!拆富户空置的仓房梁柱!一切以保堤为先!事后,本王自会向朝廷请罪、补偿!”
他条理清晰,命令果决,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作风,瞬间将混乱的局面梳理出脉络。孙茂才被他训斥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再不敢有半句推诿,连声应“是”。
胤禔最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凝如铁:“本王不管你们之前有何疏漏,有何难处!从现在起,身家性命,荣辱前程,都给本王系在这堤坝上!堤在人在!堤溃……本王第一个拿你们祭河神!”他抓起桌案上自己的佩刀,“备蓑衣!备马!去拱宸桥!”
容芷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胤禔带着一队亲卫,如同黑色的箭头般冲破雨幕,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悬到了嗓子眼。庭院里,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仆妇们正忙着用沙袋堵住各处的门缝。
“福晋,爷他……”春桃的声音带着担忧。
“爷去保堤了。”容芷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紧握窗棂、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担忧,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春桃,夏荷,传我的话:府里所有能动的人,男丁去帮官府运送沙袋物料!女眷,全部到厨房集合!”
“福
晋,您这是要……”
“熬姜汤!煮热粥!备干粮!”容芷斩钉截铁,“堤坝上的人,在冰水里泡着,在泥里滚着!他们需要热的!需要吃的!需要驱寒!需要力气!”
她快步下楼,边走边吩咐,“把库房里所有的红糖、生姜都拿出来!米粮敞开用!再去药铺,有多少驱寒的药材,全买回来!让厨子们拿出看家的本事,做最顶饿、最热乎的吃食!烙饼!蒸馒头!熬肉糜粥!快!”
厨房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巨大的铁锅里,滚烫的姜汤翻滚着,浓烈的辛辣气息混合着红糖的甜香,驱散着雨天的阴寒。
另一口锅里,稠厚的米粥咕嘟作响,旁边案板上,厨娘们动作飞快地揉面、擀饼,白胖的馒头在蒸笼里渐渐膨胀。
容芷挽起袖子,亲自在一口小灶上看着火候,用上好的火腿吊汤,煮着一锅浓香扑鼻的肉糜粥,那是准备给胤禔和几个弟弟的。
“额娘!额娘!”塔娜的声音带着哭腔,被乳母抱着过来。小家伙显然被这紧张的气氛和外面可怕的雨声吓到了。
容芷放下勺子,快步走过去,用干净的手帕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塔娜不怕,阿玛去保护大家了,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整个杭州城。阿玛是最厉害的大将军,一定会把大水挡在外面!”
她又看向旁边同样有些不安、被嬷嬷牵着的弘昱,“弘昱是男子汉,要帮额娘照顾妹妹,对不对?”
弘昱挺了挺小胸脯,用力点头:“嗯!保护妹妹!等阿玛回来!”
容芷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将他们交给最信任的嬷嬷:“带他们去楼上最干燥暖和的房间,讲故事,哄着他们。外头的事,不用他们担心。”她必须稳住后方,让孩子们安心,才能让胤禔没有后顾之忧。
拱宸桥外,三里堤。
这里已是一片泽国汪洋。浑浊的河水狂暴地冲击着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堤坝外侧,水位几乎与堤顶齐平,浪头一个接一个凶狠地拍打着本就酥软的土石,溅起丈高的浑浊水花。
堤坝内侧,那三处管涌点如同堤坝身上溃烂的伤口,浑浊的水流带着泥沙,正汩汩地向外喷涌,将堤内的洼地迅速变成一片泥沼。
狂风卷着暴雨,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生疼。视线被雨幕和水雾模糊,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人影。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钻进去,浸透了里衣,寒气刺骨。
堤坝上,却是一片沸腾的、与天争命的战场!
“快!沙袋!这边!堵住这个口子!”胤禔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风雨,如同战鼓。他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最危险的管涌口附近,蓑衣早已被泥水糊满,靴子深陷在泥泞里。
他亲自指挥着,甚至弯腰和民夫、兵丁一起,扛起沉重的草袋,奋力地垒向那不断喷涌浊水的缺口。泥浆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