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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起初的尝试简直是一场灾难。画出的绿萝枝叶错位,仿佛经历过地震;书本的堆叠关系混乱不堪,像是抽象派的积木游戏。但她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把这视为一种对大脑和手眼协调的极限训练。慢慢地,通过无数次失败和调整,她开始摸索到一些“间接观看”的内在规律,身体逐渐形成了新的肌肉记忆。她发现,镜子这个中介,不仅改变了物体的空间方位,更微妙地、甚至是深刻地改变了它的“气质”和“表情”。实体中那盆无精打采的绿萝,在镜中颠倒的影像里,那些下垂的叶片仿佛获得了一种反向的、向“上”挣扎的奇异张力,叶尖枯黄的部分在镜面反射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质感,衰败中竟透着一丝冷峻的美感。而那摞厚重的、象征课业压力的书本,在镜中头重脚轻的倒置状态下,失去了原本稳固可靠的感觉,显露出一种岌岌可危的、随时可能倾覆的脆弱平衡,仿佛隐喻着知识体系本身的某种荒谬与不确定。镜子像一位苛刻的、充满创意的导演,剥离了日常物象被习惯赋予的“理所当然”的认知外衣,迫使她脱下“熟悉”的眼镜,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初次邂逅般惊奇与困惑的眼光,去重新“发现”和“诠释”这些早已司空见惯的事物。

她甚至鼓起勇气,开始尝试画一系列快速的“镜中自画像”。这并非传统意义上对容貌的精心描摹,而是捕捉自己在镜中偶然映现的某个瞬间状态:清晨睡眼惺忪、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时,那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迷蒙;深夜台灯橘黄色的光晕下,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对付一道物理难题时,额头上不自觉皱起的细纹和眼中凝聚的专注(以及深藏的一丝烦躁);偶尔,在极度疲惫或走神的间隙,她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下意识地做个鬼脸,吐吐舌头或歪歪嘴,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她这个年纪本应常见却被日常沉郁过早压抑的顽皮与鲜活,也会被她迅速用线条定格下来。这些自画像大多潦草、变形,带着速写的即时性和不完整性,嘴唇的线条可能画歪了,眼睛的大小也不太对称,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赋予它们一种粗糙而动人的、未经粉饰的“在场”真实感。透过这些画,她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见”了自己:看见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如何栖息在眼眶下方,看见思考时鼻翼会不自觉地微微翕动,看见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睛深处,除了困惑与牵挂,偶尔也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时察觉的、属于成长本身的、微弱而坚定的光。镜子,在这个意义上,成了她练习“观看”世界,同时也练习“观看”和“接纳”内在自我的双重道具。她在镜中学习如何既全情投入地体验,又保持一部分清醒抽离的审视;如何凝视外部对象,也同时冷静地观察那个正在凝视的、复杂而年轻的自己。这个过程隐秘、孤独,甚至带着些许自我剖析的痛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逐渐增长的内在力量与清晰度。仿佛通过这面小小的、边缘镀银已斑驳的圆镜,她正在为自己动荡的内心世界,搭建一座坚固而高耸的内在观察塔。即使外部世界风雨如晦,雷声隆隆,她至少还能退守至这座塔中,透过一扇扇无形的“镜窗”,保持一种清晰的、有距离的、力求客观的“看”,这“看”本身,就成了在混沌中维系秩序与希望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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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三周,在人们几乎要对连绵阴雨习以为常时,天气竟意外地出现了转折。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撕开,稀薄而苍白的阳光,以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的姿态,试探性地洒向潮湿的大地。气温并未显著回升,风里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这光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绪微微浮动。

校园里那些性急的玉兰树,抢在叶片舒展开之前,便迫不及待地将积蓄了一冬的力量,化作一朵朵硕大而突兀的花苞,沉默而倔强地绽放在依旧光秃的深褐色枝头。有的是象牙白,花瓣厚实如玉雕;有的是淡紫色,边缘晕染着更深沉的紫痕,像凝固的晚霞。它们没有绿叶衬托,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在尚未褪尽寒意的空气里,散发着一缕清冷而苦涩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香气。那种美,不是繁花似锦的热闹,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寂寥与决绝,仿佛在宣告:即使环境严酷,时机未至,生命也要按照自己的节律,完成这一次绽放。

一个周六的下午,学校难得没有安排补课或统一活动,校园比平时空旷宁静许多。午后的阳光依旧乏力,但在室内闷了大半天的卿竹阮,还是带着她的速写本、笔袋(里面躺着那截群青油画棒和那面小镜子),下意识地、几乎是遵循着某种隐秘磁极的牵引,再次走到了艺术楼后那片荒草渐生的空地上。残雪早已化尽,泥土被之前的雨水浸泡得松软泥泞,枯黄的草茎东倒西歪,其间已冒出些怯生生的、嫩绿的新芽。她找了个背风且相对干燥的水泥石阶坐下,石阶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料传来。

她摊开速写本,翻到一张空白页,碳素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已成习惯的眷恋与痛楚,飘向美术教室那扇熟悉的、位于三楼的窗户。深褐色的木质窗框,浅米色的窗帘依旧拉得严丝合缝,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窗帘布料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白色。她知道,仅仅几天前,那个人——那个如今已瘦削如风中残烛、眼神空茫如干涸井底的人——曾短暂地回到过这里,从那扇平时紧锁、锈迹斑斑的后门进去,又在不久后,带着更深的疲惫与无言,悄然离开。尽管肉眼看不见任何变化,但卿竹阮确信,这片空间里必然残留着属于她的、极其微弱的气息,她的足迹,她最后一次触摸这里物件时留下的、无形的指纹。这片寂静,因此被赋予了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未言之语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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