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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校园在周末的沉寂后重新苏醒,充满了惯常的喧嚣与匆忙。卿竹阮趁早读课前的短暂混乱,拿着牛皮纸包裹和报名表,走到了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人来人往,抱着作业本的学生,行色匆匆的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和电话铃声。
她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手心微微出汗。然后,她轻轻敲了敲门,推开。
班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后,和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竞赛报名的事情。看到卿竹阮,班主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稍等。
卿竹阮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熟悉而杂乱的环境:堆满试卷和作业本的办公桌,墙角绿植有些发蔫的叶子,墙上贴着的课程表和值班表。这里是她日常学校生活的一部分,此刻却因为手中这个特殊的包裹,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几分钟后,男生离开。班主任转向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但还算温和的表情:“什么事?”
“老师,这是……艺术节的作品。”卿竹阮上前一步,将牛皮纸包裹和报名表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那里已经堆了一些其他同学交上来的、形状各异的作品。
班主任看了一眼那朴素的牛皮纸包,又看了看报名表上她的名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放这儿吧。”她的目光很快移向桌上另一叠待批改的试卷,显然没有把这件学生作品太放在心上,这只是她繁忙工作中一项需要处理的普通事务。
卿竹阮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释然。她本就不该期待特别的关注。她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走廊里的嘈杂声瞬间将她包围。
她走回教室的路上,阳光正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谈论着昨晚的电视剧、新出的游戏、或即将到来的小测验。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无关紧要。
她完成了那个动作。将那块沉重的、从内心深处打捞出的石头,递了出去。至于它会落向何方,会激起怎样的涟漪,甚至会不会无声地沉底,都已不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一种混合着卸下重负的轻飘感和隐隐的空落感的情绪,在她胸中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艺术节作品征集的消息在校园里持续发酵。班级里,有同学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精心绘制的工笔花鸟或色彩绚丽的风景油画草稿;宣传栏前,总有人驻足观看往届获奖作品的精美印刷图片,发出赞叹或议论;甚至食堂吃饭时,也能听到邻桌讨论着某某学长去年靠一幅素描拿了一等奖的“传奇”。艺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段里,以一种相对肤浅但热闹的方式,成为校园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卿竹阮尽力让自己融入这种氛围。她偶尔也会和同桌一起评论某幅草稿的用色,或对往届作品的技术表示佩服。但她知道,自己的《回响》与这些不同。它不是技术炫耀,不是美感追求,甚至不是明确的情感表达。它是一声闷在胸腔里、用刮擦和挤压才能发出的、粗粝的回响。它属于另一个维度,一个与此刻校园里大多数艺术讨论格格不入的、更接近深渊与混沌的维度。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免听到关于美术类作品的讨论。每当话题转向此,她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速,胃部微微收紧,一种混合着羞耻(仿佛暴露了某种不该示人的隐秘)、不安(担心不被理解或遭到轻蔑)、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固的骄傲(为那份直面的勇气)的复杂情绪便会升起。她像一个怀揣着禁忌之物的潜伏者,行走在阳光之下,却时刻感受着内心阴影的重量。
角落与回响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周。她继续着她的日常:上课,记笔记,完成作业,参加课间操。她继续着她的“观看”练习,但将范围悄悄扩展到了校园之外。周末回家时,她会带着速写本,像一个孤独的城市漫游者,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画下斑驳砖墙上雨水浸润出的深色地图,画下藤蔓植物如何沿着生锈的铁栏杆攀援出顽强而优美的曲线,画下墙角晒太阳的老猫那慵懒而警觉的姿态。她在地铁站的人群中快速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疲惫或麻木的脸,在公园的角落里观察孩子们毫无保留的欢笑与眼泪。她的视觉词汇库在不动声色地急剧扩充,笔下的线条变得更加肯定,对复杂光影和动态的捕捉也愈发大胆。她甚至开始尝试用炭笔和水彩的混合媒介,探索更丰富的质感和情绪层次。
然而,《回响》始终像一个沉在意识深处的锚点。她无法完全无视它。它关乎一个承诺,一次交付,一份过于沉重的精神遗产。她偶尔会在深夜,摊开速写本,看着里面那些日益精进却也日益偏离“常规”审美的画作,想着那幅被牛皮纸包裹、躺在班主任办公桌某个角落的画。它会经历怎样的命运?被负责艺术节的老师看到吗?会被认为是什么?一幅故作深沉的涂鸦?一次失败的情绪宣泄?还是……会被某个有同样“眼睛”的人,辨认出其中那一点点挣扎着想要“看见”和“言说”的微光?
她不知道答案。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消耗。
一周后的周四,艺术节作品初步筛选和布展的日子。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班主任在班上做了简短的宣布,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所有提交了艺术节静态作品(美术、书法、摄影)的同学注意一下。作品初步筛选已经完成,入选的作品会在礼堂旁边的临时展厅布展。今天放学后,大家可以去看看自己的作品是否被选中,以及具体的悬挂位置。没有被选中的同学也不要气馁,积极参与的精神值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