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诗中有画”四个字:“我们常把这句话当成语用,但很少真正思考它意味着什么。卿竹阮同学刚才的解读,提醒我们可以从多感官的角度来理解文学作品——不仅是语言意义,还有视觉形象、空间布局、甚至光线和动态。”
那堂课的后半段,张老师带着大家用这种“视觉思维”重新阅读了几首诗。虽然大部分同学可能还是为了考试而记笔记,但卿竹阮能感觉到,至少有几个人真的在尝试这种新的阅读方式。
下课后,张老师叫住了她:“卿竹阮,你最近好像对视觉艺术特别感兴趣?”
卿竹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只是……有点重新关注。”
“是好事。”张老师说,“我年轻时也喜欢画画,后来当了老师,就渐渐放下了。但那种观察世界的眼光,其实一直影响着我的教学和生活。”
她顿了顿,看着卿竹阮:“如果你有兴趣,我那里有几本关于中国画构图和诗歌意象的书,可以借给你。”
“谢谢老师。”卿竹阮感到一阵温暖。
“不用谢。”张老师微笑,“保持对美的敏感,在任何时候都是宝贵的。”
那天晚上,卿竹阮在素描本上尝试画王维的诗意。
她选了《鹿柴》里的“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夕阳返照,光影移动,青苔在光线中显现。
她没有画具体的树林或青苔,而是专注于表现“返景”这个概念:一道斜射的光线,从页面一角进入,穿透一系列垂直的线条(象征树林),最后落在页面底部的一片纹理区域(象征青苔)。光线的亮度随着穿透的“树林”而逐渐减弱,但在最后的“青苔”上又稍微加强,表现反射的效果。
画完后,她看着这幅抽象的作品,忽然理解了张老师说的“诗中有画”——诗歌通过文字唤起视觉想象,而她通过线条和灰度,试图将那种想象具体化。
这是一种奇妙的转换过程:文字→想象→图像。
而她在这个链条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周三,冬至。
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
这天早晨,卿竹阮醒来时,天空还是深蓝色的,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按照传统,冬至应该吃饺子,但住校的他们只能在食堂吃到象征性的几个速冻水饺。
课间操时,体育老师宣布因为天气太冷,今天的操改成了在室内做简单的拉伸。卿竹阮站在队列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小时候和清霁染一起过冬至的往事。
那时她们还在小学,冬至那天放学后,清霁染的妈妈会包各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甚至还有甜味的红豆沙饺子。两个小女孩会帮忙擀皮(虽然擀得奇形怪状),包饺子(虽然总是露馅),然后等着饺子出锅,看热气在寒冷的厨房窗户上凝结成水珠。
“冬至吃饺子,冬天耳朵不会冻掉。”清霁染的妈妈总是这么说。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这样的传统渐渐被忙碌的学习冲淡了。有时候冬至过了好几天,她们才想起来:“啊,那天是冬至。”
而现在,清霁染在医院里,她一个人在学校,连食堂的速冻饺子都成了难得的慰藉。
中午吃饭时,她特意去得早一些,排在了卖饺子的窗口。轮到她时,阿姨给她盛了八个饺子——比平时多两个。
“冬至了,多吃几个。”阿姨笑着说。
卿竹阮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饺子是普通的白菜猪肉馅,皮有点厚,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
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冬至是一年中阳光最斜射的一天,即使是正午,阳光也只是低低地掠过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种光线让她想起了那扇破窗——在冬至的阳光下,它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宣布因为冬至,今晚的晚自习可以提前半小时结束,让大家给家里打个电话。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卿竹阮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决定放学后去一趟西边的平房区。
她想看看冬至的破窗。
这个念头听起来有些荒谬——为什么要特意去看一扇破窗户?而且是在一年中最冷、最短的日子里。
但她就是想去。仿佛那扇窗成了某种仪式性的存在,需要在特定时刻去“拜访”,去见证它的变化。
放学铃响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晚霞。卿竹阮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手套和围巾,走出了教学楼。
通往平房区的小路比平时更安静。冬至的傍晚,大多数人选择待在室内,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寒风刺骨,吹得脸颊生疼,但她还是坚持往前走。
到达那片荒地时,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迅速消退。那排平房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轮廓模糊,像沉睡的巨兽。
她走到那扇窗前。
冬至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因为太阳高度角最低,光线几乎是水平射入的,穿过破损的窗框,在室内投下极其细长、边缘锐利的光带。那些光带切割着室内的黑暗,像一道道金色的刀锋,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在墙上和地上投下复杂的光影图案。
上次掉落的那块玻璃留下的缺口,现在成了一个完整的光之通道。从这个角度看进去,能看到光线一直延伸到室内深处,照亮了一些之前从未被看见的角落——半倒的椅子腿,生锈的铁桶,堆叠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