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看着这幅简单的画。
它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些线条和一个色块。但它包含了那个时刻的感受:寒冷中的一点微光,框架中的一点自由,冻结中的一点折射。
她在这幅画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道:“冬至窗冰,赭红记忆。”
写完这几个字,她愣住了。
赭红色——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颜色?
仔细看,这支铅笔的颜色其实更接近砖红,略带橙调,温暖而沉静。它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用的第一盒水彩颜料里,那块叫“赭石”的颜色——土黄偏红,像秋天的落叶,像老墙的砖,像干涸的血迹。
那种颜色里有时间的质感。
她把画交上去时,王老师看了一眼,抬起头看她:“很有意思。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卿竹阮迟疑了一下:“我……画的是冬至那天看到的一个景象。一扇破窗户,窗边有片冰,折射着最后的阳光。”
“为什么用红色?”王老师问,“冰通常是蓝色或白色的。”
“因为……”卿竹阮想了想,“因为那天的阳光是暖色的,而且冰折射出的光里有彩虹的颜色。红色是其中一种,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种。”
王老师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下课时,王老师叫住她:“卿竹阮,你父亲给你的素描本,用了吗?”
卿竹阮点点头:“用了一点。”
“那就好。”王老师说,“颜色是有情绪的。当你开始用颜色时,说明你的感受正在苏醒。”
这句话让卿竹阮心中一动。
颜色是有情绪的。
是啊,她这学期几乎只用黑白——铅笔的灰度,试卷的印刷,冬季的天空。她的世界变成了单色的,就像她的情绪,被压扁成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考得好或不好,有进步或退步,压力大或不大。
但真实的生活是多色的,即使是在冬天。
回到教室后,她打开书包,看到那支赭红色的铅笔静静地躺在笔盒里。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下午剩下的课,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向那支铅笔。红色的笔身在灰白色的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像雪地里的一颗浆果。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学校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文具货架上,彩色铅笔被放在最底层,显然不是高三学生的热门选择。卿竹阮蹲下来,看着那些铁盒——12色,24色,36色,48色。包装盒上的色样鲜艳夺目,像一扇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买。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仿佛一旦买了彩色铅笔,就是正式承认自己“不务正业”,承认那些艺术梦想还没有完全死去。
但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想着那些颜色:镉黄像正午的阳光,群青像深秋的天空,翠绿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熟褐像老树的树干,玫瑰红像傍晚的霞光……
这些颜色在她脑海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巨大的调色盘上行走,周围是流动的颜色,不是固体的颜料,而是液态的光。她伸出手,手指划过那些颜色,它们就粘附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她走过的地方,留下彩色的脚印,那些脚印慢慢晕开,互相混合,生成新的颜色。
在调色盘的中心,她看到了清霁染。清霁染坐在轮椅上,但气色很好,正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空气中作画。她画的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道道彩色的光轨,那些光轨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发光的网络。
“我在画我们之间的连线。”清霁染对她说,“你看,每一条线都有不同的颜色——这条蓝色是我们小学时一起看海的记忆,这条绿色是初中时在操场边那棵大树下聊天的午后,这条金色是你第一次画获奖作品时我为你骄傲的时刻……”
卿竹阮看着那些彩色的线,它们确实连接着她和清霁染,也连接着过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但是有些线断了。”她注意到有些颜色在半空中突然中止。
“没关系,”清霁染说,“线可以重新连接。而且,断了的地方,会有新的线长出来。”
说着,她挥动画笔,从那些断点处,画出了新的线条——更细,更淡,但确确实实地延伸着。
卿竹阮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那些彩色的线条在她脑海中依然清晰,特别是清霁染说的那句话:“线可以重新连接。”
是啊,即使艺术梦想看似中断了,即使她和清霁染因为疾病暂时分离,即使她的生活被高考的压力填满——这些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需要重新连接,或者以新的形式延伸。
她起床,打开台灯。
从柜子里拿出了父亲给的那套专业铅笔。
这次,她没有只拿出黑色的铅笔,而是把整个笔帘都展开。十二支铅笔按硬度排列,从6h到8b,但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三支彩色铅笔:一支赭石色,一支群青色,一支草绿色。
她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她拿出那支群青色——深沉而稳定的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像深海的宁静。
在素描本的空白页上,她画了一道群青色的线。
不是直线,而是有轻微波动的曲线,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生命的基本节奏。
然后,在这道线旁边,她用草绿色画了另一道线——更活泼,更有弹性,像春天新生的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