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脸上的表情冷却了一会儿,接着又问:“那今天布置的呢?”
睿智从书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喏,这个。”
她接过来看了几眼,有点兴奋有点急于证明自己,直接说:“这个简单!就···”
昨晚在图书馆,刚好和那几个印度同学挨着,他们看到fia和睿智联系不上林桢,不免幸灾乐祸,乱飞眼神和笑意仿佛都在说:“天才l不在,你们抓瞎了吧。”
fia和睿智非常受伤。深深地自卑起来。
所以此时睿智转过来打断她:“对你来说什么都简单。请留给我们这些愚钝的人一点空间。”语气是友善的,可正是这友善拒人千里。
林桢一下子泄了气。身体还僵在那里,但是精神萎了。
她像个孩子失败在拿出自己唯一的玩具试图取悦别人和他们做朋友时。这情景她经历过,但更多的情况是她想和同学做朋友,而他们只想从她这里知道解题思路。
她一直以为,等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她去一个都是天才的地方,大家都一样,他们就不会孤立她。
可是这个都是天才的地方,大家的关系更像从聚齐了贝利、罗纳尔多、克鲁伊夫、马拉多纳、c罗、梅西、齐达内的俱乐部里选出第一,就像在坐着古龙、金庸、李敖、鲁迅、海明威、卡夫卡、王尔德的房间里分出高下,哪一个能甘认下风。他们之所以能优秀如此来到这个地方,正是因为过去的十几年他们从不轻易服输。
这里没有一个人不是一路赢过来的。如今,在挤挤挨挨的璀璨群星里,他们忽然找不到自己了。这让他们惶恐不安,甚至对人对己充满戾气。
她随意披露的过分天才和皮特那句过分的赞扬灼伤了亲近的组员,她不靠谱不在乎的失联既不是一个合格组员该有的行为,也让他们更被灼伤,他们本能地想把这颗太阳推开。没伞的挨着有伞的,靠得近,反而淋得更湿。
她长大了能和同学探讨数学问题的想象就此破灭。
那艘让她怀念浇着肉末茄子酱汁的大米饭的谈笑风生的中国轮船,也瓦解了。
21岁的少女林桢陷入无边的无助和绝望里。妈妈看上了她金闪闪的天赋,像抢一块金子把她从爸爸怀里抢走。男人咬她撕扯她,拿走他们要的金子,丢下她这个无用的外盒。她献宝似的把金子呈给同学,换来的却是嫉妒和冷漠。
小儿持金过闹市,是金子太招摇,是小儿太无能,是人心太复杂。
为什么让一个小孩拿这么昂贵的东西独自走在夜里?主要是,为什么这个小孩非是她?
我妈来了,真来了
为什么让一个小孩拿这么昂贵的东西独自走在夜里?主要是,为什么这个小孩非是她?
这是林桢和丹面谈时,她问他的问题。她想申请丹手里的fellowship研究性奖学金。
简单聊了几句情况后,她就问出了她的问题。
他们就像绝世高手碰面,不必讨论一招一式,剑气一交锋,就知道是不是合适的师徒。
丹是。
北欧人总因为过分友善而被调侃。
丹也是。
他穿一件淡蓝色的薄线衫,卡其色裤子,这两种颜色完美与他的蓝色眼珠和浅金色头发呼应,仿佛他的生命里只有浅蓝和淡金两种颜色,那恰好是斯德哥尔摩附近svrdsn地名海滩的颜色。
高纬度的生长环境让他们犹如白蜡木,密度高硬度强,和美国人肥硕松软的体型完全不同。
他说英语带一点北欧人的笨嘴拙舌,发音有点硬,但语调轻柔,连笑都是和缓舒心的。
“我们别无选择。”丹回答她。从语气里她听出来他也曾经有过一样的质问,只是他现在已经能从容地面对了。
林桢木着脸,问:“他们总说我们是幸运的,你告诉我,我们真的是幸运的么?被强行赋予,拥有与否无关本人意愿,这东西根本不能被称作什么‘’资本’。”
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是的,我们是幸运的。要知道,如果你现在发表一篇论文,全世界——”他食指在空中转一圈,“能看懂的人不超过30个。这还不是幸运和特权吗?”
林桢喃喃:“我只希望有一个人能看到。”
丹的每一次提问,都以“我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来开头,有种训练有素又善良的教养。
这次也不例外,他问:“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我的爸爸。”
从丹的办公室出来,林桢越发难受。
她觉得很冷,浑身没劲,眼皮越来越沉。
她靠在墙边闭上眼休息,可刚一闭上眼就眩晕得站不稳。强撑着墙往前走了几步,听到熟悉的声音和口音,看到那天殷勤地跑来问她要申请那个老师fellowship的第1组的印度同学,和他的另外两个组员一起走过来。
他们也看见了扶着墙壁嘴唇苍白的林桢,棕色皮肤上三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交换着意见。
在倒下去的前一瞬间,林桢对他们伸出手,“help···”
再醒过来是在校医院的一张小床上,屁股有一颗百年古树那么粗的黑人女护士坐在床边的桌子上敲着键盘,她瞥瞥她,用粗砂纸一般的嗓音问:“你是l?”
“是···”
她还是晕。
她夸张的长指甲在电脑上噼啪几下,飞快地说:“你可以走了。”
林桢强撑着床,“啊?我怎么了?”
“我们不知道你怎么了。”女护士不耐烦地望她一眼,因为黑眼球的滚动而露出的白眼球在她脸上格外明显,像看一个令人生恶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