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却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磨蹭声。
于是,姜乐也忍不住笑了笑。
周泽身姿清瘦,但却绝对和孱弱两字无关。宽阔硬挺的骨架里带着少年独有的蓬勃,将这件松垮的短袖撑起。虽然图案看着土气,但穿在他身上,倒也不算难看。
姜乐本想顺口戏弄他几句,却在周泽低头整理衣摆时,看到了他无意露出的后颈。
衣服的领口不算小,露出脖子上细腻冷白的皮肤,一道刺眼的红痕格外明显。那条痕迹从肩颈拖曳至枕骨下方,伤痕尾部细而淡,白天被校服的衣领遮住,故而没被发现。
那条痕迹的形状明显,绝不是意外磕碰导致的。
周泽整理好衣摆,抬头看向姜乐,本以为她会借机讽自己几句,这会儿,却只见她眼神微眯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的眼神对视,姜乐收回目光,先是对他一笑,然后拽着他的肘间,将他按回椅子上,接着又把她的手机往他怀里一塞。
“刚才那局输了,害我丢分。我这会儿忙,你帮我把分打回来。”
说完,她也不管周泽之前是不是玩过游戏,转身便往一旁的衣架走去,不再与他多说。
她说自己这会儿忙,倒不是作假。
晚上的客流量本就大,何况今天,姜乐的朋友与她一起出摊,摊位支了起来,她的朋友却跑去找小男友了。
所以,姜乐一个人要顾两个人的摊子,周泽来时,她正巧在偷懒。这会儿,倒是能借机忙起来。
她在两个摊位之间站了一会儿,偶尔有几个顾客过来问价。
卖出两三件衣服后,姜乐才舍得扭过头瞥了他一眼。
周泽的手指很长,轻松地把着手机屏幕,操作的手势竟然很是流畅,三两下便拿下一个人头。
她有些吃惊地问:“你之前玩过?”
周泽没有抬头,眼神仍专注在屏幕上,声音里带了笑意,“没有玩过,但是并不算难。一开始是哪里亮点哪里,后来就弄懂是怎么回事了。”
姜乐闻言,伸着头往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果然,死亡数和击败数一样壮观。
她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聪明的人其实都有一些共通点。至少姜乐和周泽在某一点上很像,学习新事物时,都习惯用试错的方式来掌握要领。迂回,却也干脆直接。
一局结束,虽然他上手很快,但仍是惨败。
周泽放下手机,目光看向姜乐。她曲着一条腿,懒散地站着,手肘撑在钢架上,好像是在看着街对面发呆。
他没有说话,t但姜乐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手旁的架子上,有一个衣撑上挂了很多男士项链,你挑一个吧,当我送你的。虽然都不值钱,但我不喜欢欠谁的人情。”
周泽闻言,朝她说的方向看去,一个衣撑上挂着许多条金属链子,挂坠有大有小,看起来廉价,但样式倒比衣服的品味好那么一些。
他知道,姜乐所说的“不喜欢欠谁的人情”,指的是他昨天送药的事。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挑了一个简单的金属链条,随手戴在了脖子上。
姜乐听见金属的磕碰声,转回头去看他。
她站的位置只能勉强瞧见周泽的颈侧,看不见整个后颈,但也足够了。
那条金属链子并不算细,但也遮不住太多东西。只是,银色的链条挂在脖间,将那条红痕分割、遮挡,一眼看去,便没有那么刺眼。
她原来挨姜全的打时,有时候会伤在脸上。那时候,许多早熟的同龄女生陆续学着用素颜霜之类的东西打底,但姜乐却懒得用化妆品来遮挡脸上的淤痕。
她会戴帽子、墨镜之类的修饰品,不是为了遮掩,只是为了在别人造成的伤疤之上,覆盖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许,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
回过神时,姜乐看到周泽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才猛地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盯着他的肩颈处走神。
而周泽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有穿透力,她感觉自己的心思与想法在这样的目光面前一览无余,但他的眼神却又是温柔而包容的。
这种温柔,来源于他对一切的坦然,不惧被她窥视,不怕露出弱点。
姜乐被这样瞧着,不自在地扭过了头,清了清嗓子,“夜市一般都会开到很晚,我估计会再呆一会儿。你如果累了就回家,不累的话坐这儿帮我打游戏上分吧。”
说完这话,她的耳根莫名有些热。
街上的嘈杂喧闹声,盖不住她耳鼓里自己的心跳声,不安而躁动。
而周泽只是在她身后,轻而柔地回了一声“好”。
姜乐发现,周泽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每次她扭头去看时,他都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姿势,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好像把游戏里的厮杀当成了数学题一样攻克。
她把人留了下来,却又觉得别扭,不想与人离得太近。因为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相处,也想不出能和他聊些什么。
所以,姜乐一直背对着他站着,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站一坐,谁也没有和谁说话,只有游戏里的音效不知疲倦地响着。
后来,大概是那群加班的、外出玩乐的人都散了场,街上的人更多了一些,姜乐忙着应对,倒是渐渐把身后的人给忘了。
等她再闲下来时,转身一看,周泽的头轻轻靠在钢架的立杆上,手搭在腿上,手心里的手机留在游戏的大厅页面。而他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