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裴珏那只骨节匀亭的手正紧贴在时卿指间,是那样的自然亲密,谢九晏呆呆地看着,脑中唯余一片苍茫的白。
他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呢?
他以为自己会痛得撕心裂肺,会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没有。
心口某个地方,仿佛彻底空了,又被生冷的风倒灌而入。
很冷。
段止汗颜,他堂堂当今第一药师居然成了凡间随处可见的大夫。他忍耐着,将谢九晏拉到一旁坐下,却不想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天华剑。想起先前谢九晏丢剑的那一幕,段止的心中莫名好受了些,连天华剑都可以乱丢,谢九晏推一下他好像也不是大事。
这样想着,段止先用灵力为他疏通经脉,平息紊乱的灵力,再取出丹药,帮谢九晏处理了一下外伤。所幸谢九晏受伤并不重,不然耽误了这么久,伤势怕是要加重,危及性命。
“好了,这几日你务必好好休息,再强行透支灵力,谁来了也救不活你。”段止郑重地警告着,稍后又补充一句,“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时姑娘着想。要是你没了,她以后怎么办?”
谢九晏轻轻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让段止再看看时糖的情况,却不想时糖忽而惊呼一声,他的思绪顿时紧紧绷住。
“灵力……?”时卿歪了歪脑袋,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九晏走过去,想着身上脏污,不敢伸手抱她,只用干净的那一只手牵住她,尔后便将自己这十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时卿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搂住谢九晏的脖子,她扬声道:“谢九晏,你真好,居然把我救活了!”
谢九晏垂下眼,瞥见时卿脸上浅浅的梨涡,不由也露出一抹笑意。他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身上脏,还是先别靠过来。”
“不要。”时卿狡黠一笑,她将脸凑过去,亲了亲谢九晏的唇角,“你不让我靠,我就要靠。你不让我说,我就要说。”
时卿刻意拉长声调:“谢九晏,你真厉害,居然成了仙人欸!我就说我时糖的夫君不会差,之后肯定会有大大的出息。”
纵使先前有诸多疑惑和怀疑,可时卿一番话说下来,谢九晏已经无比确信,时糖真的活过来了。这是万分之一的幸运,天道再次眷顾了他。
时卿的唇已经离开,可留下的温热触感一直黏在谢九晏脸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直到听见段止的哼哼声,谢九晏才收敛了笑意,转而毕恭毕敬地请段止帮时糖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这是天月宗的段长老。”
时卿脸红了,她连声道:“不好意思,段长老。之前我以为还在惠阳镇,所以将您认成了大夫。”
“没事。”
段止无所谓地笑笑,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娇俏。皎若明月,笑起来时脸颊右侧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倒也与谢九晏十分般配。
然而,相较之下,段止还是更关心时糖为何突然死而复生这个问题。谢九晏的感情问题,那是黎清越这个师父该关心的。
念着时糖是凡人,段止小心地操控着灵力,尽量不让她难受。他拧起眉头,一一探查下来。收回手时,段止沉吟着,谢九晏的一颗心顿时被揪紧,他忙不迭问着:“段长老,可是有什么问题?”
时卿也紧张地咬住唇,她是知道段止的,当今第一药师,也是残鹤此生认定的唯一敌手。旁人来看,时卿尚且有几分信心,但在段止面前,时卿怕他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思考片刻,段止才缓缓开口:“时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探查一番,我竟从时姑娘体内发现了些许灵力,这倒让我吃惊。不过,若是受了天月宗灵气的滋养,以凡人之躯生出灵力,倒也不算罕见。”
段止转过头,问他:“清离,你可还有给时姑娘喂什么丹药吗?”
“有。”谢九晏想了想,直接道,“掌门给了我几瓣九重莲,我便都喂给她吃了。”
九重莲?!
段止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压下抽动的眼角,只道:“九重莲,既然是九重莲,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有九重莲在,时姑娘的身体定无大碍,你就放心吧。”
说完,段止便匆匆离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口吐恶语,对着那两人说酸话。毕竟,他的心里可酸死了。他向师兄求了那么久的九重莲,师兄居然给了谢九晏,最后反而落到了时姑娘那个凡人身上。
不,现在来看,这位时姑娘怕是可以修炼了。并且,有九重莲在,她修炼起来定是事半功倍。
段止抹了抹眼,朝黎清越所在的归云峰而去,他得告诉师兄时姑娘醒来的消息,再顺便给自己讨讨公道。
段止走后,时卿看着谢九晏,忍不住问:“九重莲是什么?是很珍贵的东西吗?给了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谢九晏解释道,“那是掌门给我的,别担心。”
时卿哦了一声,目前来看,她已经过了段止那一关,谢九晏也并无怀疑她。接下来,她只需要待在谢九晏身边,再伺机打探天华宗秘宝的消息。
想了会,再抬头时,时卿发现谢九晏已然背过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谢九晏离得晏些后,糖圆才敢溜到时卿身边,朝她摇尾巴。
时卿笑笑,正要伸手去摸糖圆的尾巴,却听谢九晏冷声道:“小心,别摸它。”
时卿:“?”
糖圆委屈巴巴地缩在时卿身边,用喵呜声哭诉。时卿拍拍糖圆的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了?它不是糖圆吗?”
它是糖圆,可它已经背叛了你,转而帮另一个人去伤害你。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谢九晏却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转而看向糖圆,命令它:“跟她结死契,我可以既往不咎。”
死契,顾名思义,便是用生死定下的契约。结了死契后,灵宠的生死便与主人息息相关。若是时卿出了事,糖圆也会当场暴毙而亡。
切。
糖圆摇摇尾巴,猫爪子捧起时卿的手,它低头,小心地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血滴落下的瞬间,一人一宠的契约就此结成。
谢九晏本想继续追问唐小米的下落,但见时卿抱着糖圆不撒手,他又不想将那些龌龊事告知她,便只能按下不表,在她床边坐下,看一人一猫嬉戏打闹。
过了一会,糖圆倏然跳起来,从谢九晏的身边飞过。时卿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又按到了谢九晏的胸口,谢九晏闷哼一声。
时卿疑心自己不小心按到了谢九晏的伤口,当即低下头,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谢九晏温柔地拂去她的手,勉力否认。
听出谢九晏语气里的勉强,时卿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服。谢九晏肯定受伤了,要是没看见他的伤口,她时卿直接就改名叫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