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余光一瞥,看见谢闻铮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齿痕。
这个位置……这个伤痕……
电光火石间,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在她有些涣散的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原,那始终不肯松开的手……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死。”
记忆中的男孩浮现,和眼前之人重叠,刹那失神间,第二支针刀,刺入了另一处筋脉。
剧烈的痛楚袭来,她一直紧绷的抗拒骤然失守,竟然忍不住张口,再次咬住了那个位置。
“唔。”谢闻铮感到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并不尖锐,反而让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踏实和慰藉。
仿佛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触碰她的痛苦,才能与她共同承担面对。
而那道早已存在的旧齿痕上,叠加了新的印记,一次次,刻入骨髓。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加省力,左手抬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我陪着你,一起疼。”
时间在忍耐中缓慢流逝。待到林昭言将针刀一一收回时,江浸月已是耗尽了力气,靠倒在谢闻铮怀中,陷入了昏睡。
“终于结束了。”林昭言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湿透。
他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江浸月,不由地感慨道:“她是真能忍啊,痛到昏厥,也没吭一声,没乱动一下,让我下针过程极为顺畅。”
闻言,谢闻铮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拂开额前汗湿的丝,语气满是怜惜:“她从小便是如此,什么事,受了苦,总是自己忍着,从不肯轻易示弱,更不会……告诉我。”
见他神色黯然,林昭言叹了口气:“好好陪着她吧,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轻声些,别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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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维持着被她倚靠的姿势,腿站得有些酸麻,却不敢放松分毫。
直到日影西斜,江浸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你醒啦?”几乎在她睁眼的一瞬间,谢闻铮便马上察觉到,语气带上一丝欣喜。
江浸月低低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回笼,看着谢闻铮,只觉得恍如隔世。
“正好,药刚温好,趁热喝了吧。”谢闻铮小心扶她坐稳,随即端起案上用热水温着的药碗,蹲下身,拿起药匙,凑到她唇边。
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江浸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别过头去:“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但她刚说完,想要抬手时,却现自己右手已经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左手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软无力。
“唤个丫鬟来吧。”她抿了抿唇,仍想维持最后的距离。
谢闻铮却始终举着药匙,理直气壮道:“丫鬟?你之前说用不上,我就打她们去做别的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你。”江浸月回头看他,一时语塞。
“没事的,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烫着你。”他眼神恳切,语气放得更软。
江浸月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唇。
谢闻铮眸光一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任务。
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他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心跳不由地加快,却被他强行按捺住,手上的动作缓慢而轻柔。
不远处,林昭言透过窗户,将一切尽收眼底,咋舌不已,心中暗忖:堂堂朔云侯府,连个喂药的丫鬟都找不到?谢闻铮不要脸的时候还真不要脸。
不过……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江姑娘这性子,若不死缠烂打,一辈子也追不到吧。”
想到这里,他悄悄退后,踱步离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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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寒风卷着雪花,扑打着窗户。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江浸月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执笔,凝神屏息,就着一本字帖临摹起来。笔尖触及纸张,滞涩之感立现。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巧自如,线条失去了一贯的流畅,变得有些生硬。
她蹙紧眉,努力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来,然而不过片刻,手腕便传来胀痛,运笔愈力不从心。
她垂眸,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想到谢闻铮那几乎将人融化的灼热眼眸,一丝焦虑掠过眉间。
若能,快些好起来就好了。再这样下去,脱身怕是更难了。
念头一起,心神微散,左手一个没握稳,那支笔便从指尖滑落,“啪”地掉在地面上。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不假思索的关切:“念念,怎么了?”
江浸月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谢闻铮披着大氅,肩头和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得微红,此刻对上她的视线,仿佛做坏事被人逮个正着,表情变得慌乱。
“谢闻铮,你在此处做什么?”江浸月语气微冷。
“我担心你夜里有什么事,手又不方便,所以就想着在外头守一会儿。”见她一言不,明显不悦,他连忙补充一句:“真的,就一会儿,等你睡下了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