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说错了。”江浸月微微俯身,解释道:“即便没有谢闻铮,明珩设计惊马,我也从未想过要忍气吞声。只是谢闻铮的莽撞,让我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而已。”
江知云看着她从容的表情,一时语塞,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你……你才多大?就敢树敌于兖王府?”
“树敌?父亲,在陛下眼中,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盘根错节,或许……这并不叫树敌,而是叫做——制衡。”
江知云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能看到这一层。
“陛下赐婚靖阳侯府与丞相府,又将记录风闻之事交予女儿,未必没有默许抗衡之意。”江浸月缓缓分析道:“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将争端挑到了明面。兖王投鼠忌器,心思深沉,反而不敢轻易再动我。因为一动,便坐实了他心虚跋扈,更会引来陛下猜忌。”
闻言,江知云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为父只是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一个女儿家……”
“父亲放心。”江浸月目光沉静:“女儿也并非任人宰割之徒,会小心行事。”
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江知云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说得头头是道,思虑周全……月儿,你实话告诉为父,今日所做这一切,当真……不是为了谢家那小子?”
房间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江浸月微垂眼眸,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或许……有三成是吧,毕竟,他若真瘸了腿,我以后还得费心去照顾他。”
三成,不多,但也并非全无分量。
江知云无奈地笑了笑:“父亲知道了,你啊,早些歇息吧。”
窗外,月色深沉。
房内,琴音袅袅,恰如思绪纷乱。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那日风波过后,丞相府的门槛,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靖阳侯府的补品如流水般往相府送,皆是利于调养寒疾、滋养气血的药材,伴随着靖阳侯亲自书写的谢帖,感激那日相护。
“这老小子,竟也有如此体贴的时候。”江知云感到有些惊讶,一一清点下来,不由地眉梢微扬。
但紧接着,他看到兖王府派人送来的“礼物”,忍不住眉头蹙起。
这是整整一箱的文房四宝,皆是材质稀有,价值不菲,用意却不免指向江浸月。
“这又是来的哪一出?拉拢?还是警告……”江知云一抚胡须,陷入沉思。
江浸月扫了一眼,果断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相府和兖王府交从过密……退回去,一件不留。”
江知云点头表示认可。
管家躬身应下,又迟疑地指了指靖阳侯府的礼盒,试探着问:“那,侯府送来的这些?”
“收下吧。”江浸月语气未变,做出的决定却是截然不同。
“月儿?”江知云挑了挑眉。
“靖阳侯欠了人情,若不收下,来日朝堂之上,他见着父亲,会感到别扭吧?”江浸月眨了眨眼,见父亲再次颔,她的嘴角,不经意露出一抹微笑。
==
经过一番悉心调养,入冬之际,江浸月的身体有所好转,重新回到了清晖学苑。
学堂内,炭火烧得暖和,江浸月步入堂内,经过最末的座位,微微侧目。
桌案上,书本摊开,纸张上墨迹未干,人却不见踪影。
她脚步一顿,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克制住了。
陆芷瑶许久未见她,欣喜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双手,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
“你是不知道,那谢闻铮实在是口无遮拦,连向来好脾气的裴夫子都忍不住训他,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许多……咦,他不是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她说着,一眼钉向一旁的孟昭:“谢闻铮他人呢?”
孟昭听到陆芷瑶的声音,立刻坐直了身体,挠头道:“不……不知道啊,刚刚一听到江大才女的声音,就窜没影了。”
“是心虚了吧。”陆芷瑶没好气道,拉着江浸月往前走:“走,才不理这些臭小子。”
孟昭无辜被波及,有些无奈地撇撇嘴。
江浸月想到他那火急火燎,狼狈逃窜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裴修意抬头看见江浸月,眸光微亮,抱起一摞书册走到她面前,笑容温润:“师妹身体可大好了?这些是近日落下的课业,我都替你整理誊抄了一份,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对上他那关切的目光,江浸月接过书册,身体却隐隐往后退了几寸:“多谢师兄关心。”
==
直至下学的钟声响起,谢闻铮都未曾再露面。
在布置完课业后,裴修意看向谢闻铮空荡的位置,忍不住拧紧眉头,自言自语道:“愈顽劣颓唐,不仅经史课业敷衍了事,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骑射竟也疏于练习……看来,我得修书靖阳侯府,详陈其过。”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刻意当众说与人听。
江浸月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无声地晕染在纸页上。
她垂下眼帘,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