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江显消失了。
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学校外小区的房子不住了,选课全部拜托代课解决,电话丶消息一概不回,像一滴清晨还滑动于草叶上的露珠,人间蒸发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而他走之前也不会像童话故事中那样落下鞋子或羽毛,他什麽都没留下。
徐宥敏只好不断地给X发消息。自从和江显确认关系之後他就很少和X发消息了,虽然X和江显是同一个人,徐宥敏心知肚明的,但江显并不知情。可X也不回他,应该料到的,江显就是世界上最会当缩头乌龟的人。
只有每天晚上的睡觉时间聊以慰藉。
零点一过,那双细瘦的手臂便缠上来,腿也是。与江显睡得时间久了,徐宥敏甚至能够在大脑中想象出他的样子:最经常的,抱着熊玩偶丶上半身靠着墙,腿搭在玩偶腹部丶脸埋在玩偶头部与枕头的缝隙中丶或者上半身靠在玩偶身上……
瘦削骨感的,温热的,窄薄的,甚至于鼻端闻到烤苹果的香气。
徐宥敏几乎舍不得入睡。
他的口水不断分泌,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快乐,是焦虑还是欲望。
他知道江显也睡不着的。江显的入睡时间明显拉长了,辗转反侧,反侧难安。有时候会倏然收紧胳膊,将脸埋进玩偶脖颈处,徐宥敏被他勒得要咳嗽;有时候会直接起身下床,脚步声与门锁闭合声清晰可闻。
蜘蛛网落在皮肤上是什麽感觉?纤细的丝质物几不可见几不可闻,但是皮肤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黑暗中这种共感的牵连如同蛛丝缠绕,他们都很难受,那为什麽要分手?
在这种难受中,他还要坚持去图书馆学习,晚上依旧跑步,一日三餐依旧要齐全。当他遇到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会更加注重现下能够掌控的东西,规律让他觉得安心。只是姜飞偶尔早起撞他几回都会吓一跳,问他是不是阳气被吸光了。
徐宥敏偶尔会在江显晚上的翻身声中恨恨地想如果江显这样痛苦一辈子就好了。为了让江显这样痛苦一辈子,他也可以陪江显这样磋磨下去。
还说什麽出于爱意出于道义地回消息,这样一消失,爱意也无,道义也无!
江显最近一段时间住在市中心江上月的住处,江上月不在校门口那个小区住时就住在这里。
二百多平的平层,几年前买下的。装修并未精心准备,追随潮流极简装修,一般情况下只有保姆在住,江显和江上月偶尔过去。
他在那里呆了几天。第一天过去时让保姆将敏敏洗了,第二天一个沉重的玩偶便被架在两个衣架之间,犹如烤架上的鸡腿。
滴答滴答掉了两天水之後便干了,重新躺回江显的床上。
但它的味道变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江显不习惯这种洗衣液的味道以及经过洗涤之後玩偶的触感。可能因为这种不习惯,也可能因为别的什麽,他睡不好觉。他觉得後背空落落的。分手之前也多有徐宥敏不和他一起睡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後背也空荡,但不会对他造成什麽影响。分手之後这个感觉却骤然增大,空落仿佛就预示着悬崖。
庞端给他发徐宥敏的近期照片,图书馆丶食堂丶宿舍丶操场,四点一线,格外规律。路上遇到别的同学还会闲散站着笑盈盈讲话。看起来无甚影响。
江显每次都要看照片好久。有一次在客厅发呆时被突然进入的江上月撞见,江显眼疾手快地将电脑合上,然後一脸平静地和玄关的母亲对视。
这个房子装修时玄关没有隔断,所以江上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电脑屏幕,靠着门框毫不避讳地讲:“阿显在干什麽?主动分手了还念念不忘?”
他分手的消息和恋爱的消息一样,被庞端迅速传递给江上月。
庞端是一个很忠诚的明牌卧底。
江显眼底两团乌青,没精打采地看着她。江上月看清他的脸之後小小地惊呼一声:“你怎麽看起来这麽憔悴?”
江显:“不知道。”
江上月:“……”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厨房,倒一杯冰水咕咚咕咚下肚,挠乱白天时精心制作的发型,舔了舔嘴唇才又问:“最近睡得不好?”
江显:“嗯。”
江上月:“庞端说你不去床上睡觉?”
江显:“……嗯。”
庞端为什麽所有事情都要告诉江上月?
搬来的第四天,他因为入睡障碍以及睡眠时间过短,凌晨一点多从床上爬起来在卧室外游荡一阵。找到装修时纰漏留下来的宽三十八厘米的长长巷道,他盯着巷道发一阵呆,然後回卧室将被子与枕头拿出来,侧身钻进巷道里睡了一夜。如果不是玩偶容易脏以及太过圆润,他还要将敏敏一同塞进去。
那天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好,前胸後背都抵着坚实的东西。
只是第二天时吓了保姆一跳。
江上月舔了舔腮部,眼皮低垂,倏地俯身坐下:“阿显,你听妈妈的话,去跟心理医生好好聊一段时间。妈妈把她从美国接回来总不能让她吃白饭,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