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沧明操场,活像一副《学生受难图》。
内圈草坪上的高一年级,统一的黑白运动服也拯救不了他们灵魂出窍的颓唐,一个个跟着广播操节拍,成了一颗颗刚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蔫白菜。
但是外圈上的高二学生显然更生无可恋。雷打不动的每日跑操,还是围着这群蔫白菜。
夏桑安混在B班队伍里,感觉自己魂已经要从头顶飘出去了。他一边像拉风箱似的喘着气,一边用无比羡慕的目光,望向高三教学楼那些优哉游哉在走廊上透气的身影,内心发出“虔诚”的祈祷:
到底为什么要整这死出??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熬到高三?
其实刚开始跑的时候他看着草坪上在迎接阳光的高一学生时,已经笑得岔气了。但是跑了几圈发现自己笑得太早了。
就在这时,前方叶山茶一个看似随意的回头,眼神与他短暂交汇,又飞快瞥向跑道外侧。紧接着,旁边的云端也递来一个“时机到了”的目光。
行动!
夏桑安心领神会,瞬间进入状态。他眉头一蹙,脚步虚浮,捂着腹部假装胃痛,表情痛苦又逼真地脱离了奔跑的大部队,挪到跑道边缘。
——蹲下!手指摸向那根系得比死结还牢固的鞋带。
这是三小只本周跑操第三次使用“突发性鞋带松散症”这招了,百试百灵,每次都成功蒙混过关,在路边优哉游哉地目送大部队远去,再优哉游哉地跟上跑完的队伍混回班级。
三小只正低着头,笑嘻嘻又敬业地系着鞋带,一道带着杀气的阴影,罩了过来。
“夏桑安!!”
这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夏桑安身体一僵,内心哀嚎一声“完蛋”,缓缓抬起头。
贾主任抱着胳膊,气笑了:“行啊你们三个?第三次了吧?这鞋带是集体商量好了一起松的?还是你们仨鞋带绑一块儿了?搁我这演《奔跑吧兄弟》校园特辑呢?”
夏桑安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和全校几千人同一厂家、同一批次、同一黑白色的运动服,内心疯狂刷屏:
学校发的衣服从上到下连个线头都找不出区别,清一色的流水线制作!贾住人您到底是怎么从这几千个一模一样的校服里定位到我的?还记得这是第三次?还把我名字记住了?这科学吗?!
后果就是三人一脸灰败地被拉到跑道边训话了,还是在各个班每个队伍都能跑过审视一遍的地方。
夏桑安的薄脸皮今天算是被磨没了,低着头,能感觉到无数好奇的目光扫过,趁着贾主任唾沫横飞地重申跑操纪律时,三小只飞快交换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达成共识:
下次还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毕竟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就真的系鞋带呗!
就在贾主任最后下达“等会儿三个人在操场跑三圈!跑完再回去上课!”这种晴天霹雳的判决时,夏桑安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看到了!
A班队伍末尾那个跑起步来都像在走秀的某人,嘴角绝对、分明、清晰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他肯定是笑了!
夏桑安瞬间就把“跑三圈”的噩耗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他居然敢笑我”的悲愤。好不容易熬到跑操结束的哨声响起,人群开始散场,他下意识就要跟着人流想溜,脚刚抬起半步,后衣领就被人揪住拎了回来。
“上哪儿去啊?夏桑安同学,”贾主任的声音魔音贯耳,“我可是专门盯着你呢!”
最终,在贾主任慈祥的注视下,三人顶着初春还算温柔的太阳,完成了这场“爱的教育”。
跑完最后一米,夏桑安感觉自己要嗝屁了,扶着膝盖,气若游丝地对着旁边只是微微喘气的叶山茶说:“茶啊……怎么办,我感觉我的魂儿好像落在第二圈那个弯道了……”
叶山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往他身后瞥了一下,淡淡道:“没事。”
夏桑安愣了一下:“啊?”
叶山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后:“你哥好像……给你捡回来了。”
夏桑安懵懵地一扭头,就看到陈准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跑道边。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青筋微凸的小臂,正背靠着操场旁的石阶,姿态那叫一个轻松闲适。见夏桑安看过来,他还无辜地眨了下眼。
夏桑安:“……”
内心疯狂咆哮:凹什么造型啊?刚才笑我你怎么不无辜眨眼了?三月寒还挽你那个破袖子等着冻感冒去吧!
然而,咆哮归咆哮,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拖着跑完全后仿佛灌了铅的上腿,磨磨蹭蹭地挪到陈准面前。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说尴尬,似乎又多了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说亲近吧……好像也不是很亲近,毕竟陈准只要不是易感期好像没那么吓人。
更何况,他心里还是在想着循屿,毕竟自那之后,循屿再没提过见面的事,夏桑安总觉得,对方大概是生气了。
或者是……不好意思再说了。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有点闷,面对陈准时就更闷了,因为临时标记和信息素匹配的依赖又总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摇摆和愧疚。
他站定,眼神飘忽,就是不看陈准的脸,视线落在那截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小臂上,嘴里嘟嘟囔囔,手伸了过去。
“三月挽什么袖子……嘚瑟。”
一边念叨,一边有些粗手笨脚地把陈准挽起的袖口用力给拽了下来,抚平,遮住了那截碍眼……哦不,是怕他着凉的皮肤。
做完这个动作,他已经意识到这举动似乎过于亲密了,耳根一热,立刻收回手,还是侧着头,不看陈准的脸。
陈准垂眸看着自己被整理的好的袖口,又抬眼看向夏桑安泛红的耳尖,笑了一下,从口袋凌厉摸出颗糖,递过去。
“别低血糖了。”
夏桑安看着那熟悉的包装,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这人到底是怎么从一堆“孪生兄弟”里准确分辨出哪个是糖哪个是药的?靠闻的吗?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糖,是真把他的魂儿找回来了。抿了一口,转身就往教学楼走。
“走了…快上课了。”
等夏桑安回了B班教室,果然看到后门窗外又趴着几个别班的学生。那几个望冰石正伸着脖子往里偷瞄,一见他,目光“唰”地一下全聚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