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烦得很,打算甩了就走,一下子愣住。
桌面上,摊开张被仔细粘合好的试卷。试卷边缘还残留着被粗暴撕裂的毛糙痕迹,但破损处已被抚平,每道题目旁,被红笔添上了一些更官方的补充答案或分数批注。
“这是……”
林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夏姐带回来的。她说卷面破损不影响内容评定。然后就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他扬头示意外面,半开玩笑的说:“刚走呢,要感谢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
指尖蜷缩了一下。
“谁让她多事。”九一听见自己说,没了刚才质问林稚时的气势。
“多事?”林稚苦笑,“夏姐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十二岁特等功!以前天天拿着人家的任务报告和成绩单看看看,来了你那么凶做什么?”
九一没说话。目光落在试卷上那行最终的成绩评定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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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带一句简短的批语:
『能力无咎,态度事出有因,已进行思想教育,下不为例。』
落款处,是一个极其简练的花体签名——
夏御雪。
“知道你烦叶部长,但毕竟是你姐姐,都是为了你好。而且嘛,夏姐是夏姐,有时候不要那么拧。”
九一转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林稚在后面喊,“真追啊!”
冲到停车场时,天边是沉郁的绛紫与暗金,将夏御雪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孤直。
夏御雪正要拉开车门,像是感应到什么,侧头看来。九一立马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撞见。
夏御雪的手从车门把手上移开,正过身,眸色在沉沉的暮霭里辨不分明。
“要回家?”
回家?哪里是家?黑市的落脚点?还是叶着霜那里能称之为“住处”的地方?这个词对她而言,早就遥远而奢侈。
“扣的那一分是什么?”九一避开了相关话题。
“扣在你最后那道论述题的结尾。你引用了戈壁滩的生存法则来论证帝国基层治理的弊端,观点犀利,逻辑清晰。但你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的、符合现行体制框架的解决方案。你只指出问题,然后丢给阅卷人,或者说,自己说爽了,让上面的人去头疼。”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让自己离她更近些。
“你很聪明,看得也很透。但如果你只想做一个冷眼旁观的批判者,或者一个随时准备抽身而去的……局外人,大可在文职混完这辈子,或者直接从事务所离职去做生意。”她顿了一下,“而那一分,也就永远扣在那里。”
九一听懂了别的意思。
如今她对她的所作所为,在她眼中,都是另一种形式的“不给出解决方案”。
“嗯。”九一应了一声。
“那个人已经处理了。”夏御雪说,“滥用职权,毁坏考生试卷,会有相应的处分。”
九一没说话。
“上榜了。”夏御雪看向远方的公示栏,语气里似乎有快无法捕捉到别的意味,“感觉怎么样?”
九一顺着她看去,自己的名字紧挨着她的,感觉很怪异,无法言说的并肩而立。
“没什么感觉。”她说,“一个名次而已。”
“是吗。”夏御雪重新将目光落回九一脸上,看了她许久。
然后,夏御雪说:“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
“什么。”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感应灯适时亮起,光线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我不知道。其余人管这种关系叫情人,但我不喜欢那个词。它配不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淡淡道,“天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一句温和的逐客令,一个为这场猝不及防又戛然而止的对话画下的句号。
换而言之,她的回答让夏御雪很不满意。
“嗯。”
她没有动,夏御雪重新握住了车门把手。
“路上小心。”车门打开,然后车门关上,将一方光亮与她,一同隔绝,“到家让叶队长告知我。”
引擎低鸣,磨砂黑滑入夜色。
九一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晕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融入城市流动的光河。
头顶没有星。事务所大楼沉默矗立着,三层的某扇窗户还亮着灯,也许是叶着霜,也许是其他谁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