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没有再说话,长久地盯着秦晚舟的脸看。除了不时眨一下眼睛,他就像是一幅静态的画。
秦晚舟自嘲地笑了笑,丝毫不惧林渡的目光,与他赤裸地对视,用一半调侃一半玩笑的语气说:“羡慕你可以咖啡自由。小孩。”
“小孩不能喝咖啡。”林渡纠正他。
“确实。不过孩子喜欢较真。”秦晚舟顺着他说了一半,反驳了一半,又笑眯眯地故意逗他:“小孩儿。”
林渡移开视线,下巴往回收了收,似乎是笑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又问:“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上班。”秦晚舟给了个信息量几乎为0的答案。他点的冰沙化喂,于小衍了,堆在玻璃杯上的小冰山一点一点地坍塌。
“什么样的工作?”林渡追问了一句。
“在幼儿园里当老师。”秦晚舟事先没有准备答案,只能说实话。人一旦撒了一个谎,后续就需要用更多谎话去粉饰和圆满。秦晚舟坐在林渡面前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阴谋了,他实在没有精力再虚构一个完整的故事来欺骗他。
秦早川出车祸之后,秦晚舟一整年都没有工作。秦早川情况特殊,年纪又太小,经受过惊吓后情绪十分不稳定,康复训练一直做得不顺利。磕磕绊绊地折腾了大半年,才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秦晚舟打算出去找个工作。于是找一所愿意接收秦早川的幼儿园又成了另一个难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幼儿园。然而秦早川的反应却异常大。一离开秦晚舟,他就大哭大闹,一整天不吃不喝。幼儿园怕他出事,每隔几个小时候就给秦晚舟打电话,催促他去接人。
秦晚舟常常工作面试完,又得急急忙忙地赶回幼儿园。
刚上幼儿园的孩子都会哭闹,更何况秦早川是特殊儿童。秦晚舟本以为,小宝或许会慢一点,但总归会一点一点适应的。他可以再等等,晚一些再找工作。
直到有一天,天气炎热,秦早川不愿意进教室,不让人抱也不让人靠近。他一个人躺在走廊里,嘴里喊着“阿啾阿啾”尖叫大哭,最后中暑昏厥。
老师们吓得打了120将秦早川送去了医院,从那之后怎么也不敢再收他入园了。
大概出于同情,办退学手续时,幼儿园的园长向秦晚舟介绍了另一家刚开的小型幼儿园,“是我以前的同事开的,你们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新幼儿园的园长热情地接待了这对兄弟。了解情况后,她问秦晚舟:“我们这里缺个幼儿英语老师,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试试?等小宝适应了,你可以再去找别的工作。”
秦晚舟大学本科学的是英语,他干过家教,也在培训机构打过工。对于老师的工作并不陌生。现在不过是学生年纪小了一些,他并不介意。
他也没资格介意。
幼教的工资很低,但学校包了餐食,倒也还是能省下一些钱。
秦早川无法离开秦晚舟。秦晚舟便一直在幼儿园边工作边陪他。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他就这样陪着他从两岁长到了五岁。
去年年末秦晚舟凑了一笔钱,将秦早川送到干预康复中心。经过半年的干预训练,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秦早川总算允许秦晚舟短暂地脱离一段时间。
秦晚舟终于在周末有了片刻自由。
这些秦晚舟自然不会告诉林渡。他轻轻一跃,跳过这几年所经历的种种,用另一种轻描淡写的叙事语气,说了一句:“我在幼儿园当老师。”
变成猫咪(10)
“嗯……”林渡的反应稀薄,他想了想,没话找话似的又问:“工作有意思吗?”
“还好吧。跟现在差不多。”秦晚舟答得随便,却是实话。
跟幼儿园小朋友打交道与跟林渡打交道,体验差不太多。他们说话都是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问问题的时候喜欢连着问一串。
甚至,林渡还没有人三岁小孩说话利索。
秦晚舟为了让自己表现得亲切友好,不自觉地会犯些职业病。比如用大人的口吻问“你多大了”,又或者过分亲昵地说“我在等你唉”。他意识到了这点,曾想过要收敛一些。然而林渡好像挺吃这一套的。秦晚舟也就顺其自然了。对他来说,用同一种模式工作显然更省力气。
“跟现在差不多……”林渡低声重复着秦晚舟的话,似乎又笑了一下。
没吃完的冰沙化成了充满色素和香精的糖水,喝起来齁得慌。林渡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白瓷的内杯壁上粘着一圈棕黑色的咖啡渍。
“我饿了。”秦晚舟故意岔开话题,“你待会儿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林渡小幅度地摇头,说:“没事。”
“那走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也没等林渡同意,秦晚舟便擅自拍板定下了。他用手撑了一下桌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可林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随着秦晚舟的动作而向上微微滑动。
空调从头顶吹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冷了。
秦晚舟垂眼,望着林渡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嘴唇不自觉向内轻抿了一下。
邀请一起吃饭有些太激进了?
他会拒绝吗?拒绝了该怎么办?
秦晚舟脑子里开始迅速盘算退路。
他可以立刻改口说“开玩笑的”,或者贴心地替他先一步拒绝说:“今天不去,改天也行。”
可思来想去,他觉得无论哪一种说辞都很做作。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尴尬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只是看着,脸皮就会逐渐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