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海仰头,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苍老的双眼里有无奈、有唏嘘。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小晨你跟李睿不同,你工作稳定,为人踏实,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我这个老家伙不懂你们那些事儿,可生活不能指望那些虚的,我希望你好,希望你成家立业,有一个自己的小家庭。说难听点,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哪天一脚去了,你姐始终是要成家的,你你一个人这么孤孤单单的,怎么过?唉”
终于,老李说出了心里话,他恨李睿不孝无德,同时也担心邱晨,这个没爸妈疼、没长辈爱的孩子真心不容易。一个孙子他管不了,另一个也要这么单着,作为长辈的他,心里想得太多。
见老李火气下来了,邱天琦劝道:“老爷子,大家都希望他们以后能有个依靠,彼此扶持着走下去,您也希望他们幸福。既然他们自己想清楚了,我们应该理解他们,毕竟,感情的事儿是两个人的事儿。”
任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就是,小晨这倔脾气也就李睿能治,李睿这情况,您也知道。我倒觉得他们两个挺好的,挺合适的。是吧,李哥?”
李锦曈被抬了出来,一下子不知道该劝什么,他轻咳两声,说:“其实没多大事儿,大家把心里话说出来就好了,又不是上法庭,非要辩出个对错来。没有孙媳妇儿,您就当多一个孙子,不好吗?”
不亏是我们明察秋毫的法官大人,一针见血,多个孙子有什么不好的?
李江海疲惫地闭上双眼,无奈地摇摇头,末了说了一句:“管不了,管不了啊……你们给我找家养老院,我这日子也长不了咯,安安心心死外头算了,眼不见为净。”说着便起身,颤颤巍巍地回房间去了。
任奕眨巴眨巴眼睛,“啥?我没听错吧,老爷子要去养老院?怎么突然要去养老院?”
天琦也愣了,“不至于吧,好好的家里不住,跑养老院干嘛?赵姨照顾老爷子一向照顾得不错。”
邱晨满眼愧疚,“李哥,怎么办?老爷子可别去养老院,不自由,有什么事儿我在呢,没必要去养老院。”
李锦曈倒是挺淡定,“放心吧,老爷子那脾气在养老院哪儿待得惯,就那么一说。再说了,他能舍得那棵老松树吗?还有街口的豆花油条,赵姨做的饭菜。”
李锦曈了解老爷子的脾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个小的鞍前马后地伺候了一个多月,大家陪着笑脸,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竹片尺子终究没辜负它的使命,这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人数最多的家庭闹剧就此告一段落。
任奕跟天琦回去了,李锦曈夫妇歇下了,邱晨和李睿在院子里肩并肩坐着。一个脸上、脖子上两道红印子,另一个手臂上两道红印子,即便在这二月刺骨的夜里,身上却火辣辣的。然而,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坦坦荡荡地面对未来。
李睿望着墨色的天空,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邱晨也跟着笑。
半晌,李睿问:“笑什么?”
“你笑什么?”
李睿摇摇头,还是无来由地笑,邱晨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摸了摸那红红的一片,“疼吗?”
李睿抓住他的手,贴到自己唇边,轻吻那冰凉的手背和指尖。“你傻不傻,我一个人挨揍得了,你还扑上来,两个都没落着好,多划不来。”
“嘁我以为你会感动呢,早知道就让你多挨几下,反正你骨头硬,浑身上下都硬。”
李睿“噗嗤”笑了,一挑眉,递过去一个欠揍的眼神,“就当你在夸我。”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李睿突然抓起邱晨,“走。”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夜色低沉,两人来到上北中学门口,这日子,看门大爷也得回家过节,吃着饺子守在电视机前。
李睿拉着邱晨来到操场外的围墙边上,双手交叠举在半空,半蹲着扬了扬下巴,“上,我拖着你。”
“干什么,大半夜的,被主任抓到要记过的。”
“记就记呗。主任不过年啊?”
两人没费多少力气,翻墙进了操场,小时候觉得又大又空旷的操场,现在看似乎变小了。
李睿笑着说:“喂,跑两圈,你要是赢了,我背你回去,我要是赢了,你背我。”
“跑步可是我的强项”话音刚落,邱晨撒丫子跑了出去。
李睿甩开膀子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暗红色跑道上飞驰,一圈又一圈,两个影子终于碰到了一起,他们肩并肩不知疲倦地奔跑。把所有好的、不好的抛到脑后,脚下的跑道没有尽头,他们的步伐渐渐趋于一致。
汗水浸湿了发鬓,两人扔了外套加速,似乎要把胸中最后一丝憋屈统统抛散。
直到双腿发软,邱晨慢慢停下脚步。李睿也停了下来,粗穿着:“认输了?”
邱晨呼哧带喘的,“岔气了。”两人原地一躺。
“嘭”
头顶上空绽开绚丽的烟花,如流星般划破寂静,照亮了整个天空。
李睿牵起邱晨的手,大喊:“新年快乐!小晨。”
“新年快乐!睿哥。”
祝福淹没在轰隆声中,一声声清脆的炮响,无数细碎的火星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开来,瞬间将天空染成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炫彩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在那漆黑的瞳仁里折射出更加耀眼的光彩。仿佛是黑夜里璀璨的星辰,闪烁着迷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