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在六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双手攥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指节泛白。她身后站着几个村民,没有人说话,只有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出咕噜的声响。
陆鸣兮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秘书,没有通知院方。他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那几个村民认出了他,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陆书记”,声音没压住,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中年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是领导?我男人……我男人昨天还好好的,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陆鸣兮在那张塑料椅旁边蹲下来,目光与她平齐:“他是为了保护村民的地,才去那条线上的。你家的事,我会盯着。”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把外套攥得更紧了一些。陆鸣兮站起来,看了一眼紧闭的重症监护室的门,又看了一眼那女人,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嘴角抿紧的弧度。
他走出住院楼时,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赵庆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陆书记,网上的热度又上来了。有人了新的视频——是昨天冲突现场另外一个角度的拍摄,比之前那个更清晰。画面上能看到村民被推倒的瞬间,评论区有人在刷‘政法委督办的土地,政法委负责查到底’这句话,刷了一千多条。”
“同一个来源?”
“同一个。ip地址追踪结果已经出来了——最早那条统一话术的布地址,在平川区政府办公楼。”
陆鸣兮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上车。路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动了一下,树冠的阴影扫过他的肩头,又收回去了。“你回去之后,把那个ip地址的精准信息、布时间、布的账号名称,整理一份正式材料送到我办公室。不扩散。”
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苏涵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我今天去了一趟柳河镇。村支书说,土地转让的事从头到尾没有开过村民代表大会。他说,‘有人告诉我不需要开。’”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现在不在平川了。’”
陆鸣兮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孙立成办公室的座机,在评论区统一话术布前不到一小时,往同一个ip段过一份内部通知。
孙立成、刘副主任、王副主任、陈朗、陈皓,这些名字在这条链子上出现的方式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个做过的事推给下一个环节。
他从前排座椅的间隙里又看了一眼暮色中灰蒙蒙的城区轮廓,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第二天一早,省政法委的紧急通报到了全省各市。
通报不长,核心就三件事:第一,柳河镇冲突事件中涉黑施工队组织者郑三已被刑事拘留;第二,省政法委将联合省自然资源厅,对全省所有涉及集体土地的积案进行程序合规性复核;第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积案清理名义,绕过基层民主程序推进土地转让。通报的最后一句话是:“政法工作的根基在群众,不在文件。”
通报出去之后三个小时,平川市委办的值班室打来了电话。电话是孙立成的秘书打的,语气客气,但内容不客气:“陆书记,孙书记想问一下,省政法委的通报里关于土地转让程序的内容,是否经过省委同意?”
陆鸣兮握着电话:“通报的内容不涉及人事调整,不涉及资金拨付,不涉及机构设置,属于省政法委职责范围内的业务指导。不需要省委审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孙书记的意思是,平川的土地问题,平川自己能解决。”
“如果能解决,就不会有人把村民推到挖掘机前面。”陆鸣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落在铁砧上,“孙书记如果要谈,可以到省政法委来谈。”
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柳河镇的消息到了。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公开表态:那块地是集体土地,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就签的转让协议,他不认。村民代表言时被台下的掌声打断了三次。
有村民站起来说:“马书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有人让你们签,你们可以不签。’”
陆鸣兮听到这句转述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春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叶上出沙沙的声响。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曲的痕迹。
这句话不是马书记在会上说的,是一个村民转述的,而转述本身说明马书记的话已经传开了。
陈朗和陈皓铺的那条路,正在被柳河镇的村民一寸一寸地填回去。
傍晚,陆鸣兮走进办公室时,手机亮了一下。邵诗涵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柳河镇老槐树下面站着一排村民,雨水顺着老槐树的枝丫往下滴,落在砖缝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鸣兮没有回复。雨还在下,春天快过去了。夏天的风已经等在前面的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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