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现不对劲的,是日本农业省的小公务员们。
不是普通的虫灾。如果是蝗虫、是稻飞虱、是螟虫,他们有经验,有预案,有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应对手册。但眼前这些东西,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物学常识。
农业省技术课的人把样本放在显微镜下面看了整整三天。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最先崩溃——他看见蜂巢切片里那些扭曲的、像人体内脏一样的六角形结构,不是蜜蜂自己建的,是某种未知的分泌物融合了蜂蜡之后形成的,像珊瑚,像肿瘤。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
接着是田间报告汇总。一个刚从千叶县回来的调查员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他嘴唇白,像是想说又不敢说:“黄蜂……比麻雀还大。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群的。被蛰一口,伤口就变黑,三天不消。”
另一个调查员补充道:“蚂蚁像红色的潮水,从田埂上漫过来,水泥电线杆都给啃出洞了。我们喷了杀虫剂,喷上去它们像是在洗澡……还抖了抖身子,继续往前爬。”
第三个调查员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田里的青蛙不叫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青蛙不叫了。变成了……一群行动迟缓的东西,身上长着霉斑,碰一下就烂一片。”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警报还是什么的声响。
一个课长模样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天的调查报告和几十张样本照片。他拿着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看,手指在照片边缘慢慢摩挲,像是要从那些模糊的彩色显影里找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他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人都等不住了,有人轻轻动了一下,他头也没抬。
终于,他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工整,但在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戳穿了纸面,洇开一小团墨渍。他没有重写,就让它在那里。
“此非天灾,乃‘异形’之祸!若不及时扑灭,帝国粮秣将尽毁于此物!”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印上公章,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没有说“上报”,也没有说“立即”,那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报上去也没用。
报告一级级上报。每经过一个人的手,都会被翻开看一眼,然后又被合上,夹进新的文件夹里,盖上新的印章。有人看过照片后沉默了很久,有人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递给了下一个人。
最后,报告摆到了农林大臣的案头。
大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得脖子更短了。他翻着那些照片,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手在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嘴唇上有一道被咬出来的白印。他知道这要是传出去,民心必乱。但他不敢瞒,必须上报。
他带着报告,气喘吁吁地冲进陆军省。
陆军省的走廊又长又宽,墙上刷着浅绿色的漆,日光灯管排成一排,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走在廊道里,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拐过两个弯,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门轴出干涩的“吱呀”声。
接待他的是一个参谋本部的中佐。那中佐的袖口卷到了肘弯,正背对着门,往墙上贴一张“决号作战”的部署图。图幅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标记,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他手里捏着一枚图钉,正比划着位置,像是在决定要把某支部队钉在哪一个坐标上。
农林大臣站在门口,喘着气,汗水从额角往下淌,顺着鬓角滑进领口。他把报告拍在桌上,出一声闷响:“将军!大事不好!”
中佐头都没回。他手里的图钉按进墙壁,又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又按进去:“哦?虫子?多大点儿事。”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你打扰我谋划大东亚共荣”的鄙夷。那表情不重,但农林大臣看见了。中佐把图钉盒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事的后辈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莱特湾虽然——咳——虽然战况焦灼,但我们正在准备本土决战。一亿玉碎,懂吗?一亿玉碎。”
农林大臣急了,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戳了两下,指甲磕在纸面上,出细碎的声响:“将军!这虫子……这虫子不怕药啊!它们比美军登陆还可怕!老百姓吃什么?!”
中佐皱眉,伸手把报告拨到一边,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像是在拨开一件不值得占用他桌面的东西。他的语气冷硬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和民族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岂能被几只虫子吓倒?告诉农民——这是天照大神对他们的考验。让他们用竹枪去捅,用武士道精神去感化它们。实在不行……少吃一顿,为天皇陛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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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林大臣绝望地看着中佐。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最后的、没有希望的挣扎:“可……这虫子连电线都啃啊!东京的供电——”
中佐挥手打断他的动作很大,像是赶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够了!别让这些琐事耽误了决战准备!如果再有此类报告,以动摇军心论处!为了天皇,为了玉碎——这点虫子算什么?出去!”
农林大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手里的报告已经被推回来了,边角有些皱,是他刚才攥出来的。他把报告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走回农业省,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沉。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他走在那些浅绿色的墙壁之间,像一个在隧道里走了太久的人,已经忘了出口在哪。
他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上颤抖地写下一行批复。字迹不太稳,有些笔画比平时粗了一些。他把批复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已上报陆军省。答复:此为天谴,应以玉碎精神克服。切勿扰民,勿增圣虑。”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句还没有成形的话,最后那句话落在了空气里,像是扔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很快就沉下去了。
“完了……全完了……不是败给美军……是败给了几只虫子。”
窗外,东京的灯火已经开始稀疏。因为电力被蚂蚁啃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远处的农田里隐约传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像是哭泣,又像是风吹过焦黄的稻穗。
原本只需要农民上点儿心就能防住的虫害,因为日本农村的劳动力真空,开始敲骨吸髓。没有壮劳力下田,没有青壮年去灭虫,那些留在家里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能做的极其有限。火蚁从田埂推进到村庄,从村庄推进到镇子边缘,黄蜂在屋顶下的缝隙里筑巢,黑蚀病蛙从水田里爬出来,爬过篱笆,爬过庭院,爬进灶台底下,趴在阴凉的地方一动不动,偶尔有人碰到它们,它们就掉下一片皮,皮上长着灰白色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