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候的下人皆被屏退,裴松筠仍衣冠齐整地坐在书案后,面颊紧绷,神色沉沉,手中的书卷许久没有翻页。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这是轻易不会发生在寄松院的事。
裴松筠眸光一凛,当即起身,径直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郎君!”
下人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通报,随手一指,“望,望山楼走水了!”-
南流景昏昏沉沉地陷在噩梦里。
梦境里是无休无止地追杀,先是在山林里,乱箭如蝗般朝她袭来,箭簇擦过耳际时微微一烫。然后又是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掌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叫她几近窒息。
下一刻,这只手拎着她重重一甩,她的身体骤然下坠,手臂胡乱挥动着,死死攀住了峭壁上的一块石头。转头一看,脚下却是一片熊熊火海——
岩浆汩汩翻腾着,时不时溅起火星,热意窜上来,烧得她浑身是汗,挣扎着想要逃离,可四肢却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手掌忽然脱力一松,南流景惊叫出声,猛地睁开眼。
她半坐起身,惊魂未定。
嗅见那股火油和焦糊的气味时,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一转头,汹涌的火光已经吞没了窗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
南流景瞬间清醒,飞快地起身下榻,还不忘拿上枕边的蛊盅。
浓烟扑面而来,她抬袖捂住口鼻,冲到门边,强忍着那灼烧的热意伸手推门。
一下,两下……
门板纹丝不动!竟是被人从外锁上了!
火舌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险些烧着了她的衣袖。
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又转身去推旁边的窗户。
与门板一样,窗闩也从外头插上了,在火中卡得格外死,怎么都撞不开!
“咳!咳咳!”
浓烟混着刺鼻的火油气味,呛得南流景眼眶发酸,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楼梯口退,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氏甚至都不能容她活到明日天亮,竟要当夜纵火将她活活烧死!
南流景咬咬牙,转身想要下楼,可楼梯下也是一片火光。木质的楼梯被烧得吱呀作响,随时就要坍塌。
正迟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蓦地回头,就见燃着火的门板被劈成了两半,轰然倒下。
憧憧火光里,一道玄黑身影从栏杆外翻身跃下,手里执着刀,大步跨了进来。
逆着光,南流景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可那高大的身形,那柄划过烈焰的直刀,还有那双深幽狠厉的眼眸……
正是两次对她痛下杀手的萧陵光!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除了是来置她于死地,南流景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在萧陵光看过来的一瞬间,她头也不回地朝楼梯下跑去。
身后传来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几乎每一声都踩在她的神经上,直叫她头痛欲裂。
“咔嚓。”
楼梯在火中骤然断裂了一截。
南流景一脚踩空,从楼梯上直接摔了下去。
她摔得眼冒金星,怀里的蛊盅也被摔了出来,盅盖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蛊盅里便传来了一阵躁动的嗡鸣声——三只蜂虫倾巢而出,从南流景眼前一掠而过!
「这叫勾魂蜂,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江自流将蛊饵交给她的画面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蛊饵就存在它们身上。你若择定了寄主,只需将渡厄的蛊血沾那么一滴在他身上……」
「勾魂蜂自会找到寄主,刺入蛊饵。」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三只蜂虫就如四周扬起的尘屑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火光中。
南流景唇畔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离开。
也不知这勾魂蜂能不能在被烧死前,找到它们的寄主……
寄松院外。
裴松筠疾步往望山楼赶,身边跟着澹归墅的管事。远远地,他们已看见整座楼陷入火海,冲天的火光将不远处的裴氏祠堂都照得彻亮。
下人们已经在纷纷救火,一个个提着空的水桶、满的水桶来来回回,与他们错身而过。
裴松筠启唇,声音冷冽如泉,在嘈杂声里仍能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