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天很漂亮。”她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点开方如练的超话,将一张活动照片放大后递到穆云舒眼前,“这是她今天的造型。”
照片很美,却远不及视频电话裏生动鲜活。
“像花仙子。”穆云舒弯着眼睛,“发群裏,给方虹也看下。”
冻得青白的手很快回了暖。
穆云舒去洗了个热水澡,没多久顶着湿润的头发拉开卫生间的门,叫方知意进来给她梳头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中,穆云舒望向镜中,两张相似的脸庞一前一后,身后的女孩不知何时已高出她些许,眉眼低垂间,隐隐有几分大人模样。
方知意伸手摸了摸穆云舒的发丝,已经是半干的状态了。把吹风机放在洗漱臺上,方知意从旁边的柜子裏抽出一把梳子。
檀木梳子顺着发丝缓缓而下,方知意目光掠过几缕银白,梳齿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用黑发掩藏住。
穆云舒问:“有白头发?”
方知意轻轻点头。
“没事儿,”穆云舒不以为意,“妈妈到这个岁数,又是当老师的,长几根白头发太正常了,就当是教书费的脑子。”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发现第一根白发时,穆云舒真切地感到了难过。
那时候的她无法接受自己尚且年轻,身上却有了衰老的痕迹。她惊恐地意识到,身体正一步步走过巅峰,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肆意地享受酸甜辣咸。她为此深深焦虑,提前恐惧着终将到来的离别。
她要怎么接受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庇护了她大半生的家。
但她后来才意识到,人不是只会老死。人随时都会死,意外或许比明天先到来。
方虹的意外比她先来,穆云舒猝不及防,仓皇无措。
她是这个家裏唯一的大人,她必须扮演沉稳,撑起两个孩子的家,唯有在深夜才会放任自己去想那个陪了她大半生的人,偷偷落泪。
后来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慢慢习惯身旁的空缺。
好在还有两个孩子陪着她。
但没想到意外这么快落到了自己身上。
人死的时候没有走马灯,她头很疼,身上各处骨头烧得慌。
意识模糊间,她脑海裏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
家裏那几盆多肉,那是方虹留下来的,她没养好,方虹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
她想起她带的高三班,这会儿正是备战高考的关键时候,临时换老师孩子们能适应吗?会不会影响她们高考?
还有陈婷……那孩子心思重,身体又不好,得知消息后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滚烫的液体落在脸上,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她望着雾蒙蒙的天想,小意和小练怎么办。
她们还那么小,就接连遭受失去两个家人的打击。
她的小意都还没毕业,她的小意那么优秀,那么乖……
她还有很多话还没跟她们说-
镜中场景逐渐清晰,穆云舒缓缓回神,手指顺着发丝轻轻一挑,那根白发又跳了出来,缠绕着指尖。
稍稍用力,白发就掉了出来。
穆云舒轻轻笑了笑,反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放在掌心捏了捏,“快到除夕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
方知意点头:“嗯。”
天气寒冷,屋裏暖意融融,穆云舒才从酒席回来,酒意微醺又吃得有点多,没多久困意便漫了上来。她扯过一张薄毯搭在身上,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睡了个短觉。
二十分钟后醒来,已是神清气爽。
穆云舒走进房间取出礼金账本,将最近一个月的人情往来逐笔记上。
“一到年底酒席就没断过,结婚的、搬家的、生小孩的……真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礼钱了。”她边算边嘆气,最终的数字远比预想的惊人,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全填进了人情往来裏。
穆云舒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是玩笑地看向方知意:“看来只有等你结婚那天,妈妈这笔投资才能回本了。”
方知意原本放松地靠着沙发,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垂眸想了想,她犹豫着说:“妈妈,要不你少送点吧,或者别送了。”
反正这些礼金不大可能以她结婚的形式收回。
穆云舒低头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轻轻笑了下,“必要的人情世故还是要走的。”
她深知年轻一代与她们老一辈的理念不同,故而并不与女儿争辩。只是在她心裏,该为方知意铺的路、做的打算,一样都不能少。
方知意抬起眼,目光落在穆云舒低垂的侧脸上。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撞得胸口发闷。
喉咙被暖炉烘得发干,她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万一……我不结婚。”
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双臂交迭搭在暖炉桌面上,方知意姿势拘谨得像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抬眼,目光带着几分试探地望向穆云舒。
方知意一直都知道母亲对自己怀有怎样的期待: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
母亲不像方姨那样接受力强,她的人生是循规蹈矩的样板,自然也希望女儿能活成同一种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