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层。
凌晨四点半,值机柜台还没开,候机厅灯光白得刺眼。叶诤坐在星巴克门口的塑料椅上,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在等HU489的值机开放——距离起飞不到六小时。
诺亚没让他等。
“十点钟方向,三十五米,CIP通道入口。穿米色风衣的女人。”
叶诤抬眼。女人四十出头,栗色直发披到肩膀,妆化得挺精致但不张扬。身边围着十七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老的快七十了,最小的坐在轮椅上,膝盖搭着灰毯子。所有人手腕上都系着淡蓝色硅胶手环,印着“天使之旅——国际医疗援助计划”。
女人从风衣内袋掏出平板,外壳是医用防菌材质,背面印着烫金十字标志。她侧身对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声音很轻,唇语被诺亚抓到了。
“王先生,您的病历已经通过基金会终审。旧金山安德森癌症中心接收函今天凌晨刚下来。机票签证都办好了,登机口E73,七点十分起飞。全程有我们的人陪着。”
屏幕上是诊断书、接收函、机票信息、保险单,排版精美,公章齐全。男人接过去划了两下,眼眶红了。他身后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金素妍。四十二岁,韩裔。名下六家离岸医疗咨询公司,与十七家基金会签了转诊协议,年营业额折合人民币四十亿。诺亚零点三秒调出来的。
叶诤端着冷美式走到CIP通道对面的自动贩卖机前,假装选饮料。AR界面铺开,把每个人的身体轮廓用绿线勾勒出来。
“不对劲。”诺亚说。
“哪里。”
“十七个人。诊断书上写着晚期癌症、终末期器官衰竭、渐冻症三期——每家都有三家三甲医院的诊断背书,影像资料齐全,病理报告上有主任医师签名。但我用生命体征监测模块扫了——”
“扫出什么。”
“没有一个人的体征符合诊断书。轮椅上的老太太,诊断书写肝癌晚期合并腹水,腹部超声完全正常,肝脏光滑得像二十岁的人。那个王先生,诊断书写胰腺癌肝转移,预计生存期三个月,肿瘤标志物水平比我还健康。这不叫诊断错误——是把健康人写进临终关怀名单。”
叶诤的手指悬在贩卖机按键上。他注意到那台平板的屏幕亮度在微微波动——每次被人触碰,刷新率就掉零点几赫兹。说明GPU在跑额外进程。
“平板在跑什么。”
“量子加密通讯模块。嵌在外壳内层,跟方崇明的隐形眼镜、沈薇薇的美瞳同一套协议。她在扫描这些志愿者的虹膜和指纹,把生物特征编码后往外发。信号经过三个跳板节点——接收方是冰焰岛。”
诺亚顿了一下。
“她发的不是病历。是商品库存编号。每份诊断书对应一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挂着价格。王先生编号SEA-2283,三百四十万。轮椅上的老太太,两百九十万。最高的一个——后面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SEA-2291,四百七十万。他身上绑了三份诊断书:扩张型心肌病、先天性胆道闭锁、重度再生障碍性贫血。健康人,同时患三种绝症。”
叶诤把冷美式扔进垃圾桶。杯子撞在桶壁上,一声闷响。
“他们知不知道。”
“全部不知道。心理应激指标显示紧张、期待、感激。王先生看到接收函的时候,催产素水平飙升了百分之四十。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被救了。”
金素妍收起平板,引着队伍往安检口走。她步子很稳,脸上的微笑——三分温暖七分专业——练了不知多少遍。经过轮椅老太太时弯腰替她掖毯子,动作温柔得像亲女儿。
叶诤保持二十米距离跟在后面。诺亚在逐层破开平板加密。
“第一层,标准医疗数据加密。第二层,商业合同——十七份援助协议,条款清楚:基金会全额资助赴美治疗,机票住宿手术康复全包。每份都有签名手印。付款账户是瑞士银行,开户名‘天使之旅慈善信托’。”
“第三层。”
“加密升级了,和安德烈那个AI脚本同一个军用级框架。里面只有一张表格,十七行数据:商品编号、接收机构、手术时间、麻醉方式——以及活体运输条件。恒温箱温度设定四摄氏度。运输时长上限十四小时。”
叶诤脚步顿了一下。
“第四层——破开了。视频通话记录日志,过去三个月金素妍和同一个联系人通过四十七次。对方账户名‘Nidhogg-7’,IP注册在冰焰岛。有一段最近的文字记录——”
“念。”
“金素妍发:‘第七代样本准备好了。十七个,全部健康,无既往病史,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按你的要求,不打麻药直接进仓。’对方回:‘七代培养皿已就位。这批比六代稳定——上次那个没撑过第四轮,希望这次能多撑几轮。’金素妍回了一个字:‘懂。’”
第七代。培养皿。没撑过第四轮。
叶诤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合——林小鹿耳环是初代,方崇明眼镜更老,沈薇薇美瞳是一代。冰焰岛一直在迭代。但“第七代”出现在这里,是另一回事。那些人不是去美国治病的。是送去冰焰岛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