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京落了冷雨。
雨势不大,细密雨丝朦胧绵密,漫天飘洒。冰凉雨珠敲打旅馆木质窗棂,出持续柔和的沙沙声响,悠远细碎,宛若暗处有人轻摇沙锤,沉闷又舒缓。
天色阴沉暗沉,厚重灰云压低整片天空,日光被云层层层遮挡,整座城市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调滤镜。
高寒醒得极早。
她身着简约素色棉质寝衣,丝随意披散肩头,孤身静坐窗边。双膝并拢,脊背挺直,澄澈眼眸静静凝望着窗外朦胧雨幕,神色安静淡然。
那一柄星月权杖斜靠在墙面之上,深色杖身沉稳厚重。阴天柔和无光的环境里,杖身镌刻的古老纹路愈清晰深刻,沟壑纵横、蜿蜒交错,如同一条条凝固封存的暗黑色河流,藏着无人知晓的远古秘密。
她纤细的手掌轻轻贴覆在杖身表层。
微凉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而上,权杖温度恒定适中,不灼不冰,温润柔和,恰似活人平稳的体温,静默传递着无声的安稳。
纸门轻推,细微动静打破寂静。
欧阳剑平从隔壁房间缓步走来,一身深色干练通勤外套,衣料挺括,线条冷硬。她指尖端着一只粗陶茶杯,热气袅袅升腾,温润茶香弥散在微凉空气里,冲淡了雨天的湿冷晦涩。
她目光落在高寒清冷的侧脸上,眸光柔和,低声问。
“一夜没睡?”
高寒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定格在连绵雨丝之上,语气轻缓平淡。
“睡了一会儿。”
“在惦记今天的碰面?”
欧阳剑平走近窗边,将温热茶杯递到高寒手中。陶瓷杯壁暖意融融,恰好驱散指尖湿寒。
高寒微微颔,坦诚应答。
昨夜夜深人静之时,她特意拜托旅馆老板,向土肥原玲子转送一封亲笔短笺。信纸极简,落笔克制,通篇只有一句话:我想再和你谈谈。还是我一个人。落款干净利落,仅有二字——高寒。
送信人返程带回消息,简短直白。
那位身居实验室、心思难测的女人拆开信件,逐字阅毕,面无表情,眉眼无半分起伏,最终只吐出一个清冷单字:好。
“她答应了。”高寒握紧温热茶杯,轻声开口。
“我知道。”
欧阳剑平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气场沉稳强势。
“但今日这场会面,我不会让你孤身前往。我陪你去。”
高寒抬眸,澄澈眼眸看向身侧的女人。
“她明确要求,只见我一人。”
“那是她的条件,不是你的底线。”
欧阳剑平身姿挺拔,立于窗边阴影之中,冷静剖析利弊。
“我们隐匿在附近视野盲区,绝不贸然上前打扰你们谈话。可一旦突变故,我们必须在场,第一时间护住你。”
高寒没有反驳,默然接受这份守护。
她心里清楚,欧阳剑平的戒备绝非多余。土肥原玲子眼底藏着极致矛盾,行为捉摸不定。她亲手研危险替代品,六岁亲历人间惨剧,自此封闭内心,不再信任世间万物。这般被绝望浸泡、被黑暗裹挟的人,永远无法预判下一秒的抉择,危险暗藏无形之中。
阴冷雨天,时间流缓慢凝滞。
午后两点,连绵冷雨骤然停歇。
云层并未散去,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空气潮湿清冷,裹挟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淡涩气息。
日比谷公园褪去往日喧嚣,归于沉寂。冬日凛寒之中,银杏树早已落尽金黄叶片,光秃秃的灰白枝干突兀伸展,交错纵横,无数枝桠直指灰蒙蒙的阴沉天空,荒凉又孤寂。
园内人烟稀少,空旷冷清。
零星几位年迈老人牵着宠物狗,缓步慢行;一群不怕寒风吹打的灰色鸽子,闲散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地面残留的杂物。
公园正中央,一张深色木质长椅静默伫立。
高寒提前抵达,安静落座。她将裹着深色棉布的星月权杖平放于膝盖之上,布料紧实包裹,隐约透出杖身坚硬轮廓。她腰背笔直,神情淡然,安静等候约定之人。
两点十分,约定时刻,人影如约而至。
土肥原玲子一改往日冷冽穿搭,褪去标志性灰色风衣。身上换了一件剪裁简约的深蓝色收腰外套,面料紧实,抵御湿冷寒气;浅灰色针织围巾缠绕脖颈,柔和温润;乌黑长束成干净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
褪去冷冽疏离的风衣,卸下松散长的遮掩,此刻的她,少了几分阴鸷狠戾,多了几分柔弱清冷,看着愈年轻,也愈单薄易碎。
她步履轻缓,径直走到长椅另一端,侧身落座。
两人之间刻意隔开一人宽的空隙,不近不远,疏离又克制。
土肥原玲子眸光清冷,直视前方空旷的喷泉池,薄唇轻启,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的同伴呢?”
“在附近。”高寒如实应答。
“我明确说过,只见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