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萌重新端起汤碗,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勺子,而是换了一根细细的、带刻度的吸管。她将吸管插入汤碗,小心地递到顾魏的氧气面罩下方。
“用吸管试试?小口一点,慢慢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
顾魏看着她递过来的吸管,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顺从地,含住了吸管。
温热的汤汁,再次顺着吸管,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流入他的口中。这一次,没有呛咳。只有那温暖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滋味,一点一滴地滋润着他干涸的身体,也无声地浸润着他那颗冰封了太久、此刻却悄然裂开缝隙的心。
他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吸吮着,目光却无法从陈一萌的脸上移开。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地看着吸管里汤液的刻度,确保他每一次吸入的量都恰到好处。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她小指上那枚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银戒,此刻正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闪烁着温润而执着的光芒。
一碗汤,喝得很慢。
病房里只剩下吸管里细微的吮吸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带着暖意和某种难以言喻默契的沉默。
直到碗里的汤见了底,陈一萌才轻轻将吸管拿开。她看着顾魏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深重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一些的脸,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她将空碗放回床头柜,站起身,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利落。她看着顾魏,语气也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汤喝完了,好好休息。下午……我再过来看看。”
她没有等顾魏的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依旧很轻,背影挺直。
顾魏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在她即将拉开门的瞬间,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氧气面罩下,出了一声极其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呼唤:“一萌……”
陈一萌握住门把的手,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硬。
顾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梁老师的邮件……谢谢你……带回来……”
陈一萌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瞬间绷紧。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几秒钟后,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不再停留,拉开了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顾魏一个人,和他胸腔里那颗依旧沉重、却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温热力量、不再冰冷死寂的心跳。
空气中,山药排骨汤的余香,和那声嘶哑的“一萌”,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门在陈一萌身后合拢,出轻微的“咔哒”声,如同一个休止符,结束了刚才那场充满了汤香、呛咳、无声扶持和最后那声嘶哑呼唤的短暂交集。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氧气面罩下顾魏略显急促的呼吸。
那声“一萌”,仿佛耗尽了他刚刚积蓄起来的所有力气。他无力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氧气面罩边缘凝结的白雾随着他深深的吸气而变得浓重。
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了剧烈的搏动后,此刻正以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节奏跳动着,但那份冰冷的死寂感,似乎真的被那碗温热的汤和最后那声呼唤驱散了些许,留下一种空茫的、带着余温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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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了。
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认。
她点头了。
她下午……还会来。
这些念头像微弱的光点,在顾魏疲惫而混乱的思绪中闪烁。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刚才陈一萌放下的那个米白色保温桶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一个普通的、对折的白色打印纸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但顾魏的心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重,伸出那只没有扎针、尚能自由活动的手。指尖因为虚弱和内心的震动而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个薄薄的信封。
冰凉的纸张触感传来,却带着一种灼人的力量。
他拿起信封,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氧气面罩,这吸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信封打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a打印纸。
他抽出那张纸。
纸张展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梁路教授的字体。那字迹,曾经批改过他们无数的论文,在手术记录上签下过无数个名字,也曾在实验室的白板上为他们勾勒过复杂的手术路径……此刻,这熟悉的字迹,却带着一种让顾魏心脏骤然紧缩的、属于病痛折磨后的虚弱和颤抖。
“小顾、一萌:”
开头的称呼,就将他们两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了一起,如同七年前无数次的课题分组、手术配合一样。这个简单的并置,瞬间将顾魏拉回了那些充满理想、激情和彼此相伴的岁月。
他的视线贪婪地、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一行行地向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