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疼得几乎要蜷缩在地上时,一阵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奇异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顺着山风,飘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种…焦糊中带着奇异的辛香,又隐隐透着一股植物根茎的清苦…非常特别,非常陌生,却又奇异地穿透了她被疼痛占据的感官。
这香气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林薇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强忍着剧烈的绞痛,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用尽力气拖拽着她那辆沉重的粉色小推车,跌跌撞撞地循着那缕越来越清晰的香气来源,偏离了主路,拐进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更窄更陡峭的分岔小径。
每走一步,腹中的绞痛都让她眼前阵阵黑,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粉色的小推车在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树根的小路上剧烈颠簸,轮子时常卡住,每一次拖拽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她咬紧牙关,浓妆掩盖下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因为疼痛和寻找的希望而显得异常明亮执着。
不知挣扎了多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向阳的坡地出现在眼前。坡地上,几块青石板垒成简陋的台阶,通向一座倚着山壁而建的吊脚楼。木楼古朴陈旧,黑褐色的木板被岁月和风雨浸染得深,瓦片上也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楼前用竹篱笆围出一个小院,篱笆上爬着绿油油的藤蔓,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而那奇异的香气源头,就在小院里。
院中,一个小小的土灶上架着一口黝黑的铁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着温暖的金红色火焰。一位老嬷嬷背对着小路,正佝偻着腰,站在灶台前。她穿着一身洗得白、深靛蓝色的斜襟土布衣裤,头上包着同色系的布帕,银白的丝从帕子边缘漏出几缕。她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木铲,正专注地、一下一下地翻炒着铁锅里的东西。
随着她每一次翻炒,那混合着焦糊、辛香与清苦的浓郁气味便猛地升腾起来,弥散在空气中,霸道地钻入林薇的鼻腔。这气味浓烈得有些呛人,林薇猝不及防,被刺激得喉头一痒。
“阿嚏!”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老嬷嬷翻炒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深刻雕琢过的脸庞,皮肤是山风日晒后的深褐色,如同古树的纹理,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时,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琥珀被擦去了灰尘,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澈的、温和的光。她的视线掠过林薇苍白的脸、捂着小腹的手、还有那个格格不入的粉色小推车,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
“女崽崽?”老嬷嬷开口了,声音是湘西特有的调子,带着山石的粗粝,却又奇异地透着温和,“肚子痛了?是吃了后山那些红溜溜的‘鬼见愁’吧?”她用的是方言,但林薇勉强能听懂。
林薇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额上的冷汗又滚落一滴。
老嬷嬷见状,放下手中的长木铲,在腰间的旧围裙上擦了擦手,迈着略显蹒跚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走了过来。她没有先问林薇,反而伸出布满老茧和褐色斑点的、骨节粗大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薇紧紧捂着小腹的手背。
那一下拍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无声的“知道了”。然后,老嬷嬷的目光越过林薇,落在了那辆粉色小推车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精致却显然不适合山路的“累赘”感到一丝不赞同,但很快又化作了然。她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小院角落一处还算平整的树荫下,示意林薇把车放过去休息。
林薇如蒙大赦,几乎是挪动着脚步,把小推车艰难地拖到树荫下,自己也顾不上地上是否干净,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缓缓滑坐下去。剧烈的绞痛让她蜷缩起来,身体微微抖。
老嬷嬷没再多看林薇,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她刚才的翻炒。她拿起长木铲,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铁锅里的东西随着她的翻炒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奇异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林薇靠在石头上,腹中依旧翻江倒海,但老嬷嬷那平静无波、专注于手中活计的姿态,莫名地给了她一种安心的力量。她喘息着,目光落在老嬷嬷身上。靛蓝的土布衣裳宽大而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绣着已经褪色的、简单的缠枝花纹样,针脚细密匀称,透露出主人曾经的巧手。
“女崽崽,莫急。”老嬷嬷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锅铲的沙沙声里,“我这‘气通散’马上就好。再忍一下下。”她说着,又用力翻炒了几下,然后拿起灶台边一个用竹片编成的小簸箕,将锅里那些细小、呈深棕黄色、有些已经微微焦糊的种子状东西,利落地铲了进去。
林薇这才看清,锅里炒的,是比芝麻粒稍大一些、扁圆形的深色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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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端着盛满种子的簸箕,走到院子另一头一个光滑的石臼旁。她把簸箕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然后拿起沉重的石杵,开始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舂捣石臼里的种子。
“咚…咚…咚…”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带着一种原始而悠远的节奏。随着她的舂捣,那些细小的种子渐渐变成了更细的粉末,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辛香气味升腾而起,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林薇靠在石头上,看着老嬷嬷专注舂药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靛蓝色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佝偻的腰背,那沉稳有力的动作,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奇异药香,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充满力量的画面。腹中的绞痛依旧存在,但在这奇异的氛围里,那疼痛似乎被隔绝开了一部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绝望。
不知舂了多久,老嬷嬷终于停了下来。她拿起一个小巧的竹筛子,将石臼里舂好的深褐色粉末仔细地筛了一遍,筛掉粗粒。然后,她走到林薇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几张裁得方正的、略粗糙的黄色草纸。
“来,崽崽,”老嬷嬷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把这个,用温水送下去。一点点就好,莫贪多。”她将其中一张草纸摊开在粗糙的手心,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刚刚筛好的、带着温热气息的深褐色药末,小心翼翼地倒在纸中央,然后灵巧地一折一捻,包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包,递到林薇面前。
林薇忍着痛,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个小小的、散着浓烈辛香气味的纸包。指尖触碰到老嬷嬷布满厚茧的手心,感受到一种干燥而温暖的粗糙感。
“婆婆…这是什么?”她虚弱地问,声音带着疼痛的嘶哑。
“莱菔子。”老嬷嬷言简意赅,重新包着第二个药包,“萝卜的籽儿。炒过,舂碎。”
她一边包,一边用那带着浓浓乡音的调子,不急不缓地说着,像是在传授一门古老的技艺,又像是在安抚病痛中的孩子:“这籽儿,性子平和,最擅长‘下气’。就像那堵得死死的管道,”她用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给它放放气。气顺了,肚子就不胀不痛了,吃饭也香了。”她抬起眼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林薇:“记住哦,崽崽,这个药,莫要跟人参、黄芪那些大补的东西一起吃,会打架,药效就抵消咯。就白忙活了。”
她的解释朴素直白,带着山野的智慧和生活的气息。林薇听着,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承载着古老药方的纸包,腹中的绞痛似乎又减轻了一分。她不再犹豫,拧开水壶,倒了一小盖温水,然后小心地打开纸包,将那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倒入口中。
药粉入口微苦,带着浓郁的焦香和一种奇特的辛辣感,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林薇赶紧喝了一大口水,将药粉送了下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那感觉并不强烈,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感”,仿佛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径直朝着那团淤塞、绞痛的所在渗透进去。
老嬷嬷看着她服下药,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安心的笑容,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她慢慢地站起身,指了指吊脚楼下面一层:“去我屋里坐坐,地上凉,莫再受寒。”说完,她不再看林薇,转身又走向灶台,开始收拾那些舂药的家什。
林薇依言,挣扎着站起来。腹中的绞痛虽然还在,但那股沉坠胀闷、仿佛要爆炸的感觉确实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疏通、被安抚的暖意。她拉着小推车,跟在老嬷嬷身后,走进了吊脚楼下的堂屋。
堂屋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却异常整洁。地面是踩得光滑的泥土地面。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两把同样古旧的竹椅。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墙壁被长年的烟火熏得有些黑。最显眼的是靠里墙的一个土灶,比院外那个小一些,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柴火、草药和一种陈年木头的混合气味。
老嬷嬷示意林薇把推车放在门边,又指了指一张竹椅:“坐。我去烧点热水。”她走到土灶边,熟练地引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光跳跃起来,映着她布满皱纹的侧脸,也驱散了堂屋里的几分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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