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规划局办事大厅。
于龙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调味儿混着人群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大厅里人不少,十几个窗口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叫号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焦急地看表,还有人在窗口前跟工作人员理论,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人脑仁疼。
他扫了一眼电子屏,找到规划审批的窗口——号。
排在号窗口前面的有五个人,不算多。于龙走过去,站在队尾,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约了马科长,但人家没给具体时间,只说“来了再说”。
那就等着呗。他干这行这么久,早习惯了。
他刚站定,余光扫到旁边一个身影。
一个老大爷,七十多岁的样子,头白了大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站在大厅中间转圈。他走到一个窗口前,踮着脚往里看,里面的工作人员摆摆手,他又走开,走到另一个窗口,踮脚看,又被摆手。
老大爷站在原地,茫然地四下张望,塑料袋被他攥得窸窸窣窣响。
于龙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外公当年去办医保,也是这么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气呼呼地回来,说“那些人就知道推”。
他往前看了看,前面还有四个人。又看了看那个老大爷,老人已经开始往第三个窗口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队伍里走出来,朝老大爷走过去。
“大爷,您办什么事?”
老大爷转过头,眯着眼看他。老人的眼睛浑浊,带着点水光,耳朵上挂着个助听器,嗡嗡响,像个老旧的收音机。
“啊?”
于龙凑近一点,提高声音:“您办什么事?哪个窗口?”
老大爷这回听清了,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房子!我儿子的房子!他走了,我来办过户……”
于龙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是一沓材料,房产证、死亡证明、户口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您去继承窗口了吗?”
“继承?”老大爷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让我去这个去那个,我走了一圈,没人理我……”
于龙看了看大厅里的指引牌——继承业务,号窗口。
“大爷,您跟我来。”
他领着老大爷走到号窗口,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老大爷一看,脸垮下来,那表情就像小孩看见长长的队伍,瞬间没了希望。
“这么多人……”
于龙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大爷,突然想起自己包里有个折叠小马扎——上次工地用的,一直没拿出来。
他掏出马扎,打开,扶老大爷坐下。
“您先坐着,我去问问要什么材料。”
老大爷坐下去,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于龙见过,他外公当年也是这么看他的,带着点依赖,带着点信任。
于龙走到号窗口旁边,等前面那个人办完,凑过去问:“同志,请问房产继承需要哪些材料?”
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看着挺面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办?”
“不是我,是那位大爷。”于龙指了指坐在马扎上的老大爷。
年轻姑娘伸头看了看,又缩回去:“让他自己来问。”
“他耳朵不好,听不清。”于龙说,“您跟我说,我帮他弄。”
年轻姑娘看了他几秒,表情松动了一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清单,照这个准备。”
于龙接过清单,走回老大爷身边,蹲下来,一项一项念给他听。
“房产证,有。”
“死亡证明,有。”
“继承人身份证……”
老大爷翻了翻塑料袋,掏出一个身份证,递给于龙。
于龙接过一看,愣住了。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中年男人,名字叫刘建国,出生日期年。老大爷今年七十多,这明显不是他的身份证。
“大爷,这是您儿子的身份证?”
老大爷点点头:“对,他的。”
“您自己的呢?”
老大爷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塑料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于龙接过来一看——刘德厚,年生。
他拿着两张身份证,对照清单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号窗口。
“同志,还有个问题,这房子是儿子的,现在儿子走了,父亲继承,需要什么额外的材料?”
年轻姑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这人还挺认真。
“户口本带了没?证明父子关系。”
于龙走回去,老大爷从塑料袋里翻出户口本。于龙翻开一看,户主是刘德厚,儿子刘建国,关系栏里写着“长子”。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