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被查封后第七天,于龙是被吵醒的。
板房外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吆喝,还有个人扯着嗓子唱歌,调子跑得连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在唱啥。于龙揉了揉眼,推开窗户,晨光哗地灌进来——带着山里那种清冽气,不是以前混着矿渣粉尘的呛人味儿。是干净的,干净到你吸一口就觉得自己赚了。
操场上,刘村长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搭台子。木板钢架堆了一地,老村长袖子撸到胳膊肘,嘴里叼根没点着的烟,一会儿朝这边吼“歪了歪了”,一会儿又朝那边骂“你个龟儿子轻点儿搬”。那股劲儿,不像快六十的人。
于龙端了缸子水靠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自己就翘上去了。八公里路,一座桥,供水系统,新学校——刚来云雾山村的时候这里连条像样的出村路都没有,现在呢?他觉得跟做梦似的,可脚底下踩的水泥地是真的,硬邦邦的。
“于总!于总!”小石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今天总算穿了两只鞋,但鞋带没系,拖在地上跟两条小尾巴似的,“刘爷爷说要办大典礼!可大可大的那种!我能上去唱歌不?我练好久了!”
于龙弯腰给他系鞋带:“唱什么?”
“《明天会更好》!”小石头挺起胸,深吸一口气就嚎开了,“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调子跑得没边了。但那个嗓门儿,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几个干活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于龙也乐了,一巴掌轻轻拍他后脑勺上:“行,到时候让你领唱。”
小石头一蹦三尺高,跑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差点撞人身上。
林薇侧身躲开,手里的文件夹险没掉了。她穿件浅蓝衬衣,袖子挽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清爽利落。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邀请名单拉出来了。陈老那边回了电话,说一定来。邹明远也确认了,还问需不需要他带个乐队来助兴。”
“乐队?”于龙一愣。
“邹总说他以前组过乐队,贝斯手。二十多年没碰了,但‘为了云雾山村的乡亲们,这把老骨头可以拼一拼’。”林薇学着邹明远的语气,于龙被逗笑了。
刘村长凑过来,一边擦汗一边说:“于总,我是这么想的——典礼定三天后,赶在孩子们开学前。程序我都琢磨好了:先揭牌,再剪彩,然后让小石头他们表演节目,最后嘛——”他顿了顿,不大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想代表全村老小,给你颁个东西。”
“颁什么?”
“一块匾。”老刘说得郑重其事,“木头选好了,村后头那棵老槐树的料。上面写啥我还没想好,但这件事,你得依我。”
于龙张了张嘴想推辞,可看见刘村长那眼神——跟半个月前在村口朝他挥手时一模一样,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沉甸甸的。他把客气话咽回去,点了头。
刘村长满意了,转身又去吼那些搭台子的。嗓门还是大,但于龙听着,总觉得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轻快。是压在心头多少年的石头被搬开了,人才会有的那种轻快。
他接着巡查。从学校到供水站,从供水站到新修的路,每处都要看一眼才踏实。走到村东头,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进去,可眼睛还亮着,像两粒没被岁月吹灭的火星。她坐竹椅上,身上盖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脚边趴条黄狗,也老了,眼皮耷拉着,看见于龙过来,尾巴在地上懒洋洋扫了两下。
于龙认得她。曾奶奶,九十二了,全村最年长的人。这辈子没出过云雾山,十六岁嫁过来,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两个夭折了,剩下一个去了外省打工,好几年没回来。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奶奶,晒太阳呢?”
曾奶奶转过头,那两颗火星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慢,像笑容要从心里走到脸上得翻过好几道坎。她伸出手,干枯的手掌摊开,里头是颗糖——跟小海那天晚上塞给他的那种一样,最便宜的玻璃纸水果糖,糖纸上的花都掉色了。
于龙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甜,甜得有点发苦。
“小于,”曾奶奶的声音像风干的树叶在摩擦,“我活了九十年了。”
她停了停,望着远处的山。那山她看了九十年,但今天不一样——山脚下那股黑烟没了,天空是干净的蓝,阳光照在新修的桥上,河水流得亮晶晶的。
“从没见过村里这么热闹,”她慢慢说,“路通了,水来了,学校盖好了。我这辈子,值了。”
最后那两个字很轻,但砸在于龙心上,比什么都重。
他就那么蹲着,膝盖顶着碎石地,跟上回救孙大爷时一样硌得生疼,但他没动。他握住曾奶奶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奶奶,您要长命百岁。看着孩子们上学,看着这村子越来越好。”
曾奶奶笑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红布包。很旧的红布,颜色都洗褪了,边角磨得发白。她颤巍巍打开,里头是一沓钱——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些硬币,一毛的五毛的,用皮筋箍着。最底下是张存折,翻开看,余额写着五千元整。
于龙愣住了。
“攒了一辈子的,”曾奶奶把钱往他手里塞,手劲儿大得不像九十岁的人,“给孩子们买书。我没读过书,一辈子睁眼瞎。孩子们不能学我。”
“奶奶,这钱我不能——”
“拿着!”曾奶奶板起脸,那两颗火星一下烧旺了,“你是不是嫌少?”
于龙不敢说“不”了。他捧着那红布包,觉得手里捧的不是钱。是九十年。是一个人把能拿出来的所有,都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