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六。
于龙把三块地的资料翻了不下十遍。东郊废弃小学,产权清楚,就是建筑面积小了。北郊挨着湿地公园,环境没得说,地下暗河让施工预算飙了一大截。西郊那块——每次翻到,鼠标都停几秒——盛豪地产,赵天豪,贺彪,三个名字像三根刺扎在纸面上。邹明远联系了施工队,成本估算周一能出来。马律师的土地性质核查周五出了初稿。林薇还在挖物流园的审批底子。
事情在推。不算快。
周六上午,养老院热闹起来了。
一批志愿者进门,十二三个,蓝马甲,滨海大学社工系的。领队大四女生,姓方,扎马尾,嗓门清亮,进门就跟徐阿姨对接流程。一部分去活动室陪老人做手工,一部分去花园除草浇水,还有几个带了吉他口琴要表演。
他们还带了一群孩子。
七八个,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有的是志愿者自家的,有的是社区招来的小志愿者——现在家长也愿意让孩子周末来陪老人,总比窝家里玩手机强。
花园一下子就炸了。
马奶奶坐轮椅上,腿面搁着缝了一半的布偶。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趴她扶手上,手托腮帮子,眼睛不眨地盯着针线。“奶奶,你在缝什么呀?”“兔兔。”“耳朵怎么一只长一只短?”“这只兔兔小时候淘气,被门夹过。”小女孩咯咯笑,后槽牙都露出来。
董大爷跟顾大爷的棋局被一群男孩围了。虎头虎脑的小子蹲棋盘边指手画脚,“爷爷这步错了,该走炮!”“你不懂,以退为进。”“可您的马都快被吃光了。”董大爷胡子翘,顾大爷在对面拍大腿笑。
徐阿姨领几个孩子在小菜园摘豆角,豆角架底下蹲一排小脑袋,从藤蔓缝里看,像刚冒的蘑菇。李娟举着相机到处拍,快门咔嚓咔嚓,比啄木鸟还密。
于龙站在办公楼门口,端着搪瓷杯。杯壁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字掉了一半,剩“为人服务”三个半字,倒也合适。
他目光扫一圈,停了。
滑梯底下,角落里,蹲着个男孩。
不是蹲着玩——是缩着。膝盖并拢,胳膊环着小腿,下巴搁膝盖上。蓝白条纹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肩膀。运动鞋旧得灰,鞋带一根红一根蓝,不是搭配,是断了一根后随便找了根别的系上的。
周围孩子追跑打闹,笑声一浪一浪。这孩子像块礁石。
于龙把搪瓷杯搁窗台上,走过去。
没直接靠近。绕到旁边,在离男孩三四步远的花坛沿上坐下来。花坛里月季开了好几朵,粉的白的。他没看男孩,就看花。看了一会儿。
“这花开挺好,你觉着呢?”
男孩没吱声。
于龙也没再问。就这么坐着,看看天,看看花。花园那头笑声传过来,滑梯上有个小女孩喊“再推一次”,红裙子滑下来,裙摆鼓成灯笼。
过了大概两分钟,男孩开口了。
“你也是志愿者吗?”
声音不大,哑哑的,像嗓子眼没润开。
“不是。我在这上班。”于龙转头,没特意笑,也没凑近,“你叫什么?”
“小宇。”
“我叫于龙。”
小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岁上下,脸瘦,眼睛不小,但里头没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小宇的眼睛,蒙了层灰。
“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玩?”
小宇又低下头,下巴搁回膝盖,不说话了。
于龙没追问。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左边手机,右边一张揉得有点皱的贴纸,小猪佩奇全家福。朵朵上周把整盒创可贴都贴完了,这张是他抽出来单留的。
他没掏。还不到时候。
“我那边有积木,看看不?”
小宇没动。
“就在走廊那个柜子里,一整套。有三角的,方的,长条的。能搭桥,搭房子,搭飞机——飞机得有人帮忙,我自己搭出来老像只鸡。”
小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的那种。
于龙站起来,没催,自己先走。走三步,回头看一眼,小宇还蹲着。又走三步,身后传来鞋底磨水泥地的声响。
他不用回头,知道小宇跟过来了。
积木在活动室角落矮柜里,榉木的,原木色,边角磨得圆润。于龙把盒子搬到桌上,哗啦倒出来。
“喜欢搭什么?”
小宇站桌边,手指尖刚好够到桌面。拿块长条积木,翻了翻,搁桌子正中间。“桥。”
“好,搭桥。”
于龙坐对面,没动手,让他自己来。小宇搭桥的法子跟一般孩子不一样——不是从桥墩开始,先摆桥面。长条横中间,底下悬空,然后才找东西垫。垫三角,不稳,倒了。换方块,晃两下又倒了。
换三次,小宇手一甩,积木磕桌上弹一下滚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