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龙基金办公楼门口。
于龙推开大门,打算在开会前透口气。晨光刺眼,空气里有股湿冷的泥土味——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透。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肺里灌进凉丝丝的风,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身锈迹斑斑,车斗里摞着十几桶纯净水,用橡皮绳捆了两道。老郑正把一桶水从车斗里搬下来,五十岁的人,腰板还硬朗,工装洗得白,袖口磨破了边。他看见于龙,水桶搁在地上,站直了。
“于总。”他叫了一声,然后走过来。不是握手——是两只手一起伸出来,把于龙的右手攥住了。掌心粗糙,全是老茧,硌得于龙手背生疼。他攥得很紧,像是怕于龙跑了。
“于总,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信。”老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深处凿出来的,“您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我送了三年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老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摆满了奖杯锦旗,但送水工人进去连个正眼都不给。您不是那种人。您每次看见我都问一句‘老郑吃早饭了没有’。这句话装不出来。”
于龙看着他。五十岁的老郑,头白了一半,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他每天蹬着三轮车从城东跑到城西,一桶水挣三块钱。他不看新闻,不懂什么叫舆论危机,他只知道每次来送水,于龙都会问他吃没吃早饭。
“老郑,谢谢您。”
“谢啥。”老郑松开手,把水桶拎起来扛在肩上,“水给您搁老地方。今天多放一桶,我看您脸色不太好,多喝点水。”扛着水桶往茶水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于总,我在工友群里说了,那帮人是瞎编的。群里五十多号兄弟,都给您作证。”
脑海里叮一声——【底层信任】任务完成。获得【社会信任光环·初级】,现金两千元。特殊奖励:老郑的誓言——他在工友群中自辟谣,已影响约五十人。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一张纸条——昨晚写完的行动计划,折了两折,纸边起了毛。
会议室里人到齐了。长条桌旁坐满了人,桌上摆着几杯凉掉的咖啡和一堆摊开的文件。林薇坐在靠门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实时更新的舆情监测数据曲线——热搜第三,阅读量破亿,负面占比百分之七十八,每刷新一次那个数字就往上涨一点。马律师在翻连夜赶出来的技术鉴定报告,眼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对比数据。李娟把探访记录册放在桌角,牛皮纸封面又磨白了一层。孙队长刚从工地赶回来,安全帽搁在脚边,帽檐上沾着凌晨抓捕时蹭到的墙灰。邹明远人在外地,通过视频连线挂在墙上的大屏幕里,檀木手串还捻在手里,节奏不快不慢。
“开会。”于龙在位坐下来。没拿讲话稿,面前只摆了两样东西:一份鉴定报告,一罐萝卜干。
林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方有备而来。吴良那批文件不是随便乱编的,每一条都嵌在真实账目里,格式、科目代码、审批流程全对得上。如果不是我们手里有原始账目做比对,光看表面——我都不敢说一眼能辨真假。”她翻了一页,“另外媒体了之后,两小时内跟风的自媒体账号有六十多个,现在还在涨。评论区负面占比快八成。”
“我这边律师函已经了。”马律师把眼镜推上去,眼镜腿上那截白胶布又换了,缠得比上次更厚,“要求平台删帖、屏蔽相关关键词。但舆论已经酵,光删帖没用——删了这条那条又冒出来,而且删帖本身还会被对方拿来做文章,说我们做贼心虚。”
屏幕里的邹明远接过话:“我这边查到的东西能对上。吴良用的境外服务器,注册人假名,绑定的备用邮箱是赵天豪商会时期的公用邮箱,后缀是豪天集团域名,别人拿不到。孙队长凌晨抓人的时候从仓库里搜出了原始扫描仪——d传感器上有三处固定坏点,跟所有伪造文件上的印章扫描件坏点位置完全一致,经侦那边已经认了这条证据链。”
“那就行了。”于龙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林薇熬了一夜眼睛底下青,马律师的衬衫领子一边翻在外面,李娟的探访记录册牛皮纸封面磨得白,孙队长的安全帽上沾着抓捕时蹭到的墙灰。老郑刚才扛着水桶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五十岁的人,蹬三轮车,一桶水挣三块。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比任何口号都让他踏实。
“第一。林薇,把内部账目全部整理出来,从基金会成立第一天到现在,每一笔支出都公开。联系第三方审计机构,下午之前把邀请函出去。”林薇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
“第二。马律师,声明今天上午。不煽情不卖惨,只摆证据——技术鉴定结论、服务器溯源结果、扫描仪坏点比对、孙队长的抓捕照片,一条一条列清楚,让看的人自己判断。”马律师把鉴定报告翻开,拿笔在扉页写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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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邹哥,继续查赵天豪的资金链——他人在看守所里还能调动的钱和人,全部摸清楚。那几家空壳公司的工商档案、银行流水,能拿多少拿多少。”屏幕里的邹明远捻了一下手串,“已经在调了。”
“第四。孙队长,工地和办公楼加强安保。吴良和孙乾虽然抓了,赵天豪手下还有个叫阿豹的在外面。以防万一。”孙队长把安全帽从地上捡起来扣回头上,“明白。”
“第五。”于龙停了一下,手从桌上收回来,拿起那罐萝卜干拧开盖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下去嘎嘣脆,“散会之后,所有人该吃早饭的吃早饭,该补觉的补一小时觉。下午还有硬仗。”
李娟站起来把探访记录册合上。“于总,不管生什么,我们信你。”她平时说话嗓门大,这句话反而说得很轻,像是顺口说的又像憋了很久。林薇没说话,把电脑合上站起来。马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孙队长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邹明远捻着手串,珠子嗒嗒嗒响。
于龙看着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问他“万一输了怎么办”,他们只问“怎么打”。
下午两点。官方声明布。
林薇起草的声明只有三页纸。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第一页是公开账目的链接和第三方审计邀请函,第二页是技术鉴定结论和服务器溯源结果,第三页是孙队长凌晨抓捕时的现场照片——证物袋里装着的笔记本电脑、水泥地上铐着手铐的吴良、墙上那张被撕掉一个角的于龙头像。每一页都只摆事实,像是把一堆铁块放在桌上,不说它们有多重,让看的人自己掂。
声明出去之后,林薇盯着舆情监测屏幕。前十分钟,评论区还是骂声一片。第十五分钟,开始有人转声明里的技术鉴定报告,配文只有两个字:“卧槽。”第二十分钟,一个财经自媒体大v了一条长文,逐条分析伪造文件的破绽,从印章坏点到时间戳矛盾到签名笔迹比对,最后一句:“如果这份鉴定报告是真的,那之前那篇爆料就不是翻车,是翻船。”
风向没有完全逆转。骂的人还在骂,但质疑的声音开始冒头了——有人截了扫描仪坏点比对的图到处,有人扒出吴良当年被警校劝退的记录,还有人翻出了孙乾被龙基金开除的旧闻,标题写着“内部员工因贪污被开除”。真相这东西像水渗进沙子里,虽然慢,但总会渗进去。林薇把屏幕转过来给于龙看,她没笑,但眼底那层紧绷的光松了一点。
于龙正在接电话。王警官打来的:“吴良全交代了。服务器、扫描仪、境外邮件,全是赵天豪授意的。他说赵天豪答应给他五十万,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孙乾也招了——内部账目是他提供的,签名是他描的,他分二十万。两个人的供词互相印证。”
挂了电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线。于龙拿起手机翻到刘奶奶来的语音——李娟帮忙按的键,刘奶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苍老的,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但不太清楚:“小于,奶奶又腌了一罐萝卜干。这次放了辣椒,你爱吃的。等你忙完,来奶奶这儿吃。”
他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拿起座机拨了林薇的号码。“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开第二次会。”
“这次主要内容是什么?”
“反击第二阶段。把吴良和孙乾的供词做成第二份声明,附上经侦的案情通报。另外——”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但树还站着。“联系那些帮我们辟谣的人。张丽、大牛、老郑、刘奶奶——所有愿意站出来的,录一段视频。不是让他们为基金会说话,是让他们为自己说话,讲自己的故事。”
林薇顿了一拍,然后说:“你是想让舆论看到——我们不是一份声明,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对。舆论不止是数据和证据,舆论也是人的脸。”于龙把手机翻到小雅早上来的那幅画——第十一幅,彩虹下面的新家,门口又多了一个小人。“让他们看看,我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下午六点。第二份声明布。附在后面的除了经侦通报和供词摘要,还有一段视频。视频很短,只有几分钟,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就是几个人对着镜头说话。张丽抱着孩子坐在沙上,小宝对着镜头说“谢谢于叔叔”。大牛站在挖掘机旁边,结结巴巴地讲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差点做了错事,是他拉我回来的”,说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老郑在茶水间里把水桶搁在饮水机上,对着镜头说“我送了三年水,于总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最后是刘奶奶,坐在养老院o房间的床边,手里捧着那罐新腌的萝卜干,对着镜头说:“小于,奶奶等你来吃。”
视频播放量半小时破百万。
评论区开始出现新的声音。“我不认识于龙,但我认识这种人——他们帮人的时候从来不留名。”“那个挖掘机师傅说话的样子不像演的,他蹭眼角那下给我看破防了。”“刘奶奶那句‘奶奶等你来吃’给我听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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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声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刺耳了。不是因为骂声变小了,是因为别的声音多起来了——那些被于龙帮过的人,那些认识于龙的人,那些只是路过但被视频打动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话。这些话没有统一的口号,没有整齐的队形,但每一条都是活的。
于龙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拧开刘奶奶新送来的那罐萝卜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放了辣椒,辣得他嘶了一声。他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又继续翻看评论。
手机震了。王警官来消息:赵天豪的案子正式批捕,追加教唆伪造证据、损害商业信誉两项。阿豹仍在逃,已协查通报。
于龙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又亮了,一闪一闪像心跳。他把萝卜干的盖子拧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然后拿起座机给孙队长拨过去:“孙队,阿豹的协查通报给你了。今晚再加一组巡逻。”
“已经加了。”
“还有——”
“大牛今晚又主动守夜,拦不住。”
于龙握着话筒,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让王姐给他多煎两个鸡蛋。”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灯还亮着,林薇在整理明天的媒体通稿,马律师在完善赵天豪的起诉材料。走廊尽头有人在搬水桶——是老郑,他今天第三次来送水。于龙隔着玻璃看了片刻,然后转回身继续看林薇刚来的舆情报告。信任的堡垒不是一天垒成的,但每一块砖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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