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了抱拳,推门而出。蝉声从门缝里涌进来,密得像一张网。周载独自坐在书房里,从袖中取出父皇赐的那枚螭虎玉扣。螭虎盘身回,口中衔着一截穗子,五色丝线编得极紧极密,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他将玉扣握在掌心,玉质温润,螭虎的棱角被磨得圆融,但盘身回的姿态依然带着一股收而未的力道。
七月十八。还有一日。
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十八,长安。
五更天,安远门的吊桥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放下。守将刘德站在城头上,望着吊桥那头。晨雾未散,龙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郑主簿昨夜宿在安远门瓮城的值房里,以协办郊祀为名。他站在刘德身侧,手中握着一卷郊祀图,图卷的轴头是铜铸的,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光。两人都没有说话。晨风从城头上吹过,将刘德头盔上的红缨吹得微微晃动。
卯时三刻。雾中传来马蹄声,单骑。马蹄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出空空的回响,像鼓槌敲在一面巨大的木鼓上。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没有修剪,马蹄铁是旧的。马上的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
刘德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来。安远门的门闩手开始转动绞盘,城门出沉闷的轰鸣,缓缓打开。枣红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踩在瓮城的石板上,声音从空空的木板变成了坚实的石响。
就在这一刻,长安城中七处同时举火。
东市胡饼铺是第一处。火从炉膛里烧起来,引燃了铺面后堆积的柴薪,火舌舔穿了屋顶,将黎明前的东市映成一片暗红。安掌柜站在街对面,望着自己卖了数十年胡饼的铺子被火焰吞没。炉膛里的火是他亲手点燃的,他将蒲扇放在炉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暗道的入口。
太常寺的档案库是第二处。郑主簿在太常寺坐了数十年冷板凳,将库房的钥匙复制了一把。火从库房最深处烧起来,那些记录了郊祀礼仪、官员考课、各地祥瑞灾异的卷宗在火焰中卷曲、黑、化为灰烬。灰烬从窗口飘出去,飘过太常寺的院落,像中元节未烧尽的纸灰。
西市赌坊是第三处。赌坊的东家是槐安手下,他将账册全部投入火中,然后反锁了赌坊的门。火从赌坊的柜台烧起来,将那些记录了安远门守将刘德欠债的账册、记录了无数长安官吏隐私的借据、记录了暗朝数十年资金来源的银钱流水,全部烧成了灰。
其余四处分别是:一处位于延寿坊的当铺,一处位于平康坊的妓馆,一处位于崇仁坊的粮铺,一处位于安兴坊的客栈。七处火头几乎同时燃起,长安城的坊市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锣声——“走水了!”
枣红马穿过安远门瓮城时,骑在马上的人听见了城中的锣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斗笠压得更低,策马钻进了龙原南麓的密林。
但他没有钻入暗道。
枣红马在密林中停了下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与周朗晔有几分相似但绝不是周朗晔的脸。他是周朗晔的替身,是苏治从代北找来的死士。他将斗笠挂在马鞍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地上。锦盒中是一封信——不是周朗晔写给槐安的,是周朗晔写给隆裕帝的密折。密折上只有寥寥数语。
“儿臣叩禀父皇:槐安者,暗朝朱雀计划之枢要也。其网遍布长安,安远门、太常寺、西市赌坊、延寿坊当铺、平康坊妓馆、崇仁坊粮铺、安兴坊客栈,皆其巢穴。其暗道三条,自东市胡饼铺至安远门瓮城,自瓮城至龙原南麓废弃窑洞。儿臣以身为饵,诱其全员皆动。今网已全张,请父皇收网。”
密折的末尾,盖着周朗晔的私章——那是他被废为雍国公时隆裕帝赐还的,上面只刻了一个字:“悔”。
他将锦盒放在密林边缘一块显眼的岩石上,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城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回雍国公府,而是径直往皇城方向驰去。枣红马踩过长安街市的石板路,马蹄声被四周的锣声和呼喊声吞没。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灰布棉袍、骑着枣红马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七处火头吸引过去了。
长安乱了。槐安的网全部张开了。他这只“蝉”,叫完了。
与此同时,洛阳宫。
隆裕帝在偏殿批阅奏折。高顺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殿外,伊水上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在最后一缕光中沉默着。值官匆匆走进偏殿,双手呈上一只锦盒。
“陛下,长安急报。”
高顺接过锦盒,打开。盒中是一封密折,封口处钤着雍国公的私章,只有一个字——“悔”。他将密折双手呈给隆裕帝。隆裕帝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殿中静得像一潭死水。高顺的眼帘低垂,拂尘纹丝不动。
隆裕帝将密折折好,放回锦盒。“高顺,传旨高靖。长安城中七处火头,一处一处地灭。暗道三条,一条一条地封。槐安的网,一张一张地收。周朗晔的替身,活的带回来,死的验明正身。周朗晔本人,让他去东宫见太子。”
高顺躬身。“老奴领旨。”
他退出便殿,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值官接过旨意,翻身上马,沿着洛阳至长安的驿道疾驰而去。暮色将他的背影吞没。
隆裕帝独自坐在便殿中,望着窗外伊水上最后一缕光。卢舍那大佛的面容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他知道佛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周朗晔密折上最后那句话——“儿臣以身为饵,诱其全员皆动。今网已全张,请父皇收网。”他的儿子,那个被废为雍国公、圈禁在府中数年的儿子,把自己当成了饵。他将手伸入袖中,触到一只极小的锦囊。锦囊是明黄色的,里面是空的。他握着那只空锦囊,像握着一盘下了数年的棋。今夜,棋要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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