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塑料棚顶,如同沉闷的鼓点。棚内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林薇看着王叔沟壑纵横的脸,那里面写满了风霜和失落,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那……后来呢?”林薇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鼓励。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吸进肺里再狠狠吐掉。
“后来?”他苦笑了一下,“后来,家里那口子,俺老伴儿,她……她把她压箱底的一对金镯子,还有她娘家陪嫁的一个老银项圈,瞒着俺偷偷拿去城里卖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红,“俺知道的时候,钱都拿回来了。她就说了一句话:‘建国,咱再试一回。地不哄人,你下多少力,它长多少苗。俺信你,也信咱这块地。’”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泪目】、【大叔加油!】、【阿姨真好!】、【这才是真爱啊!】刷满了屏。
“就冲她这句话,就冲她这份心……”王建国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掉那不存在的泪水和所有的晦气,“第三回,俺真是豁出去了!赔不起,也输不起了!俺跑到省农科院,赖在人家专家门口好几天,软磨硬泡请教;买书看,上网查,天天蹲棚里记录温度湿度;借钱买这最先进的温控、湿控设备,买这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头的温度计!”他指着那个小小的显示屏,语气变得铿锵有力,“俺就不信这个邪!俺就要看看,这土地里,到底能不能长出‘四季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一垄绿意盎然的黄瓜苗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嫩绿的叶片,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黝黑的脸上,那份沉重被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满足取代。
“瞧瞧,这第三茬苗子,多精神!叶儿油绿,茎秆粗壮。温度、湿度、光照,俺天天盯着这‘定盘星’,一点不敢马虎。该通风通风,该遮阳遮阳,该补光补光。这虫子,俺现在三天两头就检查,现一点苗头就掐灭!你看这瓜纽子……”他指着叶片下刚冒头、顶着嫩黄花的小小黄瓜雏形,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再有个把月,就能上市了!品相好,口感脆甜,能卖上好价钱!村里好几户看着俺弄成了,也跟着学,现在俺们村搞起了合作社,专门弄这个反季节蔬菜!”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一种从无数次失败和绝望的泥泞中挣扎站起的力量。林薇看着他抚摸幼苗时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土地、对作物的深情,心底涌动着强烈的共鸣和深深的敬意。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肌理,粗粝、艰难,却总能在最深的绝望里,孕育出最坚韧的希望之花。
“王叔,您真了不起!”林薇由衷地说,声音有些颤,“您和阿姨,都是生活的英雄。”
“啥英雄不英雄的,”王建国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笑了,那笑容朴实得像脚下的泥土,“就是不想认命,不想让跟着俺的人失望,更不想辜负了这块地。”他指了指棚外,“你看这黄河故道,千百年来,黄河水来了又走,冲垮了多少东西,可留下了这大片大片的淤土,最是肥沃!它给俺们机会,俺们就得抓住!”
棚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淅淅沥沥,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大棚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爽朗的女声:“建国!建国!雨小点了,东头三号棚的自动卷帘机好像卡住了,得赶紧去看看!一会儿天再阴下来就麻烦了!”
一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围着花布围裙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过来。她身材敦实,脸庞红润,眉眼开阔,带着劳动人民特有的爽利。看到林薇,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和林薇刚进来时王建国脸上一样的惊讶。显然,一个妆容精致(尽管花了)、穿着高跟鞋黑丝袜、浑身泥点却难掩美貌的年轻姑娘出现在自家蔬菜大棚里,这画面冲击力太强。
“哟!这……这位是?”她看向王建国。
“哦,秀芬,这是林薇姑娘,徒步旅行遇上大雨,来咱棚里躲躲。”王建国连忙介绍,“林姑娘,这是俺老伴儿,李秀芬。”
“阿姨您好!打扰了!”林薇赶紧站起身,礼貌地问好。
李秀芬上下打量着林薇,目光在她沾满泥泞的高跟鞋和湿漉漉的黑丝袜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到她小拖车上那个明显价值不菲的硬壳行李箱和精致的化妆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惊讶,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不以为然?或许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样的穿着打扮和这种艰苦的徒步旅行,本身就透着一种矛盾和不靠谱。
“不打扰不打扰,赶上了就是缘分。”李秀芬嘴上应着,语气还算热情,但那份热情里带着点距离感,远不如王建国那种自内心的朴实接纳。她转向丈夫,语气急切起来,“快走吧建国,那卷帘机卡得死死的,我一个人弄不动!雨停了就怕起风,棚膜吹坏了可不是小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哎,这就去!”王建国立刻应道,又对林薇歉意地笑笑,“林姑娘,你先坐着歇会儿,俺们去处理点急事。”
“王叔您忙!”林薇连忙说。
看着王建国夫妇匆匆离去的背影,李秀芬临走前又回头瞥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让林薇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昂贵的狼狈,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在滚动的弹幕,观众们都在讨论着王叔的故事和李秀芬那微妙的眼神。
【阿姨好像有点……不太待见薇姐?】
【可能觉得薇姐穿这样不像吃苦的人?】
【理解阿姨,农民看不得浪费和娇气吧。】
【薇姐别在意,王叔人好就行!】
林薇深吸一口气。她不是来被审视或被怜悯的。她站起身,对着直播镜头,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朋友们,王叔的故事太励志了。咱们不能光看着,也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卷帘机卡住了?听起来需要力气活?走,咱们去看看!”
她拉过自己的小拖车,从里面翻出一双轻便的防水防滑胶鞋——这是她为恶劣路况准备的秘密武器。她迅脱掉沾满泥泞的高跟鞋和湿透的黑丝袜,露出一双同样保养得宜、涂着淡粉色甲油的玉足。换上胶鞋,动作干脆利落。接着,她挽起雪纺衬衫那带着精致蕾丝边的袖口,一直挽到手肘上方,露出线条流畅、白皙紧实的小臂。
“走!”她对着镜头握了握拳,拉起小拖车,循着王建国夫妇离开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田埂,朝大棚东头走去。
东头三号大棚的入口处,气氛有些焦灼。厚重的塑料卷帘被卡在轨道中间,只升起了一半,像一道沉重的闸门。王建国和李秀芬正合力试图把它抬起来复位,两人憋得满脸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但那卷帘纹丝不动,显然是内部机械结构出了问题。
“用撬棍!再试试这边!”王建国喘着粗气喊道。
“不行!卡死了!”李秀芬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绝望,“这鬼机器!关键时候掉链子!眼看又要起风了!”
林薇拉着小拖车快步赶到:“王叔!阿姨!需要帮忙吗?”
李秀芬闻声回头,看到林薇脱了高跟鞋换了胶鞋,还挽起了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不由得又是一愣,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但更多的是怀疑:“姑娘,这……这机器死沉,卡得又死,我们俩都弄不动……”
“我力气还可以!试试看!”林薇二话不说,把小拖车往旁边干燥处一放,手机随手架在拖车扶手上,调整好角度让观众也能看到现场。她走到卷帘机旁,仔细观察了一下卡住的位置和受力点。
“王叔,阿姨,你们听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往斜上方用力抬!主要顶这个角!”她的声音沉着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挥感。
喜欢徒步人间请大家收藏:dududu徒步人间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