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浓雾锁山,铅云低垂。
承天峰下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陈望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聚集的人群,心中微澜泛起。
比起最初跟随殷昨莲清剿外围妖兽的那支小队,眼前的人数已翻了数倍。
粗略看去,竟有近三百之众。
队伍中,内门三殿的弟子占了多数;但外门三殿的弟子也来了不少;他们修为多在炼气中后期,却个个站得笔直。
甚至,在人群边缘,还混杂着几个身着杂役服饰的年轻面孔,正被几名执事低声劝阻。
“此行凶险,你们修为尚浅,莫要添乱。”
“我们、我们能搬运物资,照料伤员!”一个脸庞黝黑的杂役少年涨红了脸争辩道。
执事只是摇头,态度坚决地将他们拦在了队列之外。那些少年眼中闪过失望,却仍踮着脚尖,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陈望看着这一幕,心底被轻轻触动。
这些人,是真心希望宗门好,并愿意为此冒险出力的人。他们眼中的光,是这暮气沉沉的宗门里,难得一见的生机与火种。
当然。
全宗上下近两千号人,愿意在此刻站出来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人,此刻或许还在洞府中沉睡,或是站在远处、躲在殿宇窗后默默观望。
亦有一些脸皮厚的,挤在广场边缘交头接耳,美其名曰“为同门壮行”。
他们的神色各异,好奇、不屑、担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混杂,但大多并非善意。
“看这阵仗,倒是不小。”
“阵仗大有甚用?那丹妖盘踞矿区多少年了?当年宗门全盛之时,都奈何它不得。”
“听说金长老他们都不亲自去……”
“噤声!长老们来了!”
人群微微骚动,自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以金元子为,铁玄子、秦鹤鸣等数位长老缓步走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名执事与管事,手中端着摆满酒壶的托盘。
金元子一身庄重的墨绿长老袍,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走到队伍前方,目光先与台上的陈望对上,微微颔致意。
随即转向众弟子,朗声道:
“今日,掌门亲率我天工门精锐,前往剿灭矿区丹妖毒瘤!此乃恢复我宗门基业与荣耀之壮举,老夫在此为诸位壮行!”
他端起一杯酒,面向陈望,声音愈恳切:“掌门,此去凶险,万望保重。老夫以此薄酒,预祝掌门旗开得胜,扬我天工门威!”
说罢,他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姿态做得十足,无可挑剔。
陈望抬眼,看了看金元子那张分外诚挚的脸,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执事递上的酒杯。
然而,他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清冽的酒液上,却似乎怔住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按照常理,掌门此刻该接过酒,同样饮尽,以示领情与同仇敌忾的决心。
广场上的气氛,因他这短暂的沉默,变得微妙而凝滞。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极低的嗤笑声。金元子身后的史重,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讥诮。
就在这时,陈望忽然转身,面向东方初露的鱼肚白,将酒杯高高举起。他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战,不为某一人之威名,不为某一家之私利,乃为天工门上下数千同门之生计,为宗门矿脉之未来,为断绝这绵延数代之痼疾!
“陈望不才,愿以此酒,上敬天地,下敬厚土,中间敬我天工门历代祖师!惟愿祖师英灵庇佑,使我同门子弟,平安去,平安归!”
说罢,他将杯中酒水缓缓而郑重地倾洒于身前大地。
没有豪迈的痛饮,但这一番朴实却直指根本的话语,让许多原本只是随大流而来的弟子,闻言不由挺直了脊梁。
那些外门、杂役弟子,更是觉得胸口有股热流涌动,眼眶微微热。
金元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似的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殷昨莲站在陈望身侧靠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