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缩,她的魂灵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么断柱碎石,都在这顷刻间轰然飞荡。
她匆匆用鬼气捂住尹槐序单薄的魂魄,就差没将鬼气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窍中。
尹槐序撑起身,喘息着,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可没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气将面前魂灵团团围住,恹恹的眼轻轻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虚弱地挥了两下手臂,“鬼气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着灰蒙蒙的雾幔,睁眼与尹槐序对视:“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此时还饱浸在恐惧中,声音不免有些哑。
“吓你,让你知难而退。”尹槐序靠在雾幔上,两眸清炯。
似在说笑,偏偏她的腔调一如平常,正儿八经的。
商昭意微愣,有一瞬眼前万物似乎都扭曲变形,她心上姹紫嫣红的花一霎腐朽。
因为尹槐序莫名让她退。
不过只一息,她察觉到槐序眼裏噙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让这单薄的魂灵好似丰盈了一些。
她绷紧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语气问:“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请多担待。”尹槐序缓过劲,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动不动看她。
尹槐序听见身后鬼影在急剧喘噎,寒意一阵阵地拂向她的后背。
她认真请求:“商昭意,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就算只能恢复一点也好。”
山中阒阒寂寂,只有风声如涛。
尹熹和做了一场梦。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蝉躁鸣不休,那天她亲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庆贺尹槐序得名校录取。
她开车驶上落日桥的时候,上一秒看见霞光万道,下一秒视野缓缓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的,彻头彻尾的黑。
黑不透光,状若盲眼。
身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鬼祟近身,除非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气。
她挂在中央后视镜的三角符嘭一声炸开,滚烫的纸屑溅上她脸颊。
好烫,有东西从她脸上掉落,烫向颈窝。
她摸向脖颈,摸到一点还没烧尽的符纸。
前些时候尹争辉提醒她,车上的护身符该换了,她忙于事务,胡乱答应,其实并未更换。
知晓炸开的是护身符,她怵然惊觉,她或许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减,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时她后脑勺寒意沁骨,脸上冻到已经失了知觉,这鬼必然不小。
别无办法,她只能尝试轻踩剎车,果不其然剎车失灵。
后方与两边传来频繁的喇叭声,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她已经开偏了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松开方向盘,只能单手握牢,一边摸找手机。
手机忽然响起,不知来电的是谁,不过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费劲寻找了。
她循着声音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数次,好在还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机裏传出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侧窗户被拍得砰砰响。
怎么是槐序?
槐序在手机裏急切地说:“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总是有条不紊,鲜少如此慌乱。
自从尹槐序长大,她常常希望对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不必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慌乱得太过虚假。
她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恐惧到猛打方向盘。
剎那间地动山摇,紧随着一阵訇然巨响。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黄昏,刚才那仓促一瞥,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活人的姿态看见黄昏。
在落水前,其实她就已经昏过去了。
意识模糊的一瞬,其实她没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会魂归尹家。
七日还魂,人是从何处来的,便会回到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