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姑如何肯死,她千裏迢迢躲到此处,就是想不声不响地避开六家寻踪。
她已是穷途末路,妄图置死地而后生。
原先只有两个人找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装聋装哑,叫人以为找错了地。
此时枯井摇摇欲坠,所到之人,已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地下隆隆作响,不知道是不是罗剎挣扎欲出。
这不是四象捣出来的动静,是底下有东西在动!
“离这口井远一点。”尹争辉猛地朝身后瞥去一眼,挥臂让小辈不断往后退。
石抱壑也在缓慢后退,退远了,木剑就碰不着井,四象乱糟糟地缠成麻花,鞭得碎石草屑到处迸溅。
“那裏面是什么,她出来了?”尹槐序一步步往后退,总觉得足下之地已然不稳。
柳赛和莫放护着二姥退离井边,两人都急慌慌的,恨不得将二姥背起来就跑。
就在这时,整口井猛地往下坍塌,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口,转眼全陷了进去!
压在井上的四张符,也轻飘飘地坠进去了。
井没了,地上好像被掏了眼珠,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还在徐徐扩大,地下的震颤还未休止。
石抱壑被莫放抱住了一边胳膊,好在握剑的手是空着的,她猛地旋动木剑,招出了被埋在地底的四象符力。
符力尽出。
飘入井底的四张符纸,就算被掩埋至深,也无甚所谓了。
风火水土混淆在一块,变成色泽斑驳的异兽,既有长长的龙尾,又有鸟翼,头是虎头,背负龟甲!
它遍体覆满熠熠夺目的鳞片,一边鳞似火烤,鲜红靓丽,一处水光潋滟,澄澈如镜。
异兽破土而出,所到之处寸草不遗,草木和石块都被卷入其中,化作龙骨龙筋,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就这剎那,尹槐序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潮臭鬼气。
那鬼气埋得深,又藏得严实,她差点注意不到。
从别处收集而来的鬼气,没将之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便不会像自身散发出的气味,它能被封存在容器中。
不动用时,几乎不会外溢。
此时她能够闻到,说明……
鹿姑用上了鬼力,她要走!
“她出来了。”尹槐序说。
可惜鬼气太过稀薄,又没露出地表,她没能辨清对方的动向,错杂的气息便淡到一点不剩。
商昭意屈指心算,垂着的眼眸倏然转向远处,冷不丁说:“魂没有出来,坟坐东北,她是连着白骨一起迁走的。”
连着白骨一起迁走,怎么个迁法?
尹槐序百思不得其解,白骨难不成在地裏钻行。
“追她。”尹争辉扬声。
石抱壑挥剑直指东北,异兽振翅追上前,长尾曳在地上,像巨斧砸地,砸得地动山摇。
异兽周身光亮,硬生生照明了半边天,夜色被驱散,如同昼至。
尹争辉愈发虚弱,她抿起唇固执地站稳身,手死死地抓在柳赛的肩头,五指用力到泛白。
那五根手指,就跟要抠进柳赛骨头一般,柳赛吃痛,却还是不声不响地扶着尹争辉。
异兽似是要啄食地裏的虫,猛地一个弓身,头便没入泥地,它大半个身都掣了进去,势如雷电。
当即泥石飞溅,杂草野木连根扬向天际,整片大地似乎成了泥流,激荡出三丈高的浪。
“往深处追。”尹争辉又说。
随着石抱壑一挥剑,异兽完全没入地底,它的鳞片刮过地表沙石,刮出银浪与火花,拱得地上虬起了一道蜿蜒连绵的山峦。
山峦蓦然拔地而起,因异兽驰远,又飞快地塌陷回去。
越来越浓重的鬼气从地裏逸了出来,像是成千上百只囊蝓搅成了糨糊,恶臭无比。
莫放和柳赛闻见气味,胸口一震就干呕起来,反换成二姥扶着她们。
而尹争辉和石抱壑闻得多了,自然没有太大影响。
视线所及之处,地上忽然升出黑蒙蒙的烟,像岩浆几近喷薄,这方圆百裏都要被煮沸了。
煮沸合该是滚烫的,这些烟却凉若寒霜。
泥地杂草上登时结出一层白霜,好似月光泻入尘寰,流淌成河。
好骇人的鬼力,成千上百只恶鬼的鬼力,都被鹿姑汲走了。
“能追上吗?”尹槐序留意到,尹争辉的面色越来越苍白,恐怕要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