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之前挽韶交给她的入梦香。
原本是要想法子在夜探天外天时用在清涟君身上的,但后来发现人并不在那居所后就不了了之了。商粲怔怔眨了眨眼,不知这人此时从她锦囊里摸出这个来是想做什么,随即就看到“清涟君”忽的轻轻笑了,如水中乍然绽放的水莲花。
她扬手拔去瓷瓶的塞子,将内里的药物在清涟湖水中倾倒一空,随后在变得迟缓的水波中伸出手来,似触非触地抬起手覆在商粲眼前。
尽管对眼前人的身份已有了计较,但在随着她的动作而陷入有几分熟悉的模糊晕眩感时,商粲还是在心中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轻叹。
这位“清涟君”,是鬼族。
*
与过往经历过的两次鬼族带来的幻境不同,这次看到的景象格外杂乱,全都是光怪陆离的片段。
连视角都得不到统一,商粲察觉到自己并非第三人称的旁观者,而是像真正身处幻境中的某个人一样,抬眼就迎上高挑的女修士带着探询的视线。
“你是?”
“……”
对方开口时传来的声音与自己方才与她交手时听到的一致无二,语气却又比之要青涩许多,似有些拘谨和局促,却难掩眼中传来的欣赏和好奇,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好意。
“我……”商粲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地开了口,心头传来近似恐慌的犹豫和纷乱,最终下定决心般轻声道,“……清涟君,你可以喊我清涟君。”
骗人的。从最开始就是骗人的。
画面顷刻间崩塌成灰,商粲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又赫然看到一袭红裙的漂亮女人,她安静站在湖畔,正伸手轻轻触上水面上盛开的莲花,宛若一副清丽的山水画。
“你喜欢莲花吗?”
心头穿来难言的热切,商粲听到自己这么说着,随后女人的视线从莲花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到她面上,只一眨眼就搅得她心神不宁。
“是很喜欢。”面前人轻声说道,声音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唇畔显出的笑意无邪又动人,“不觉得很漂亮吗?”
感到心脏跳得格外的吵,商粲脑中乱成一团,无法自控地感受到这具身躯喉咙低低地颤动着说出隐秘的真心话:“……很漂亮,那我也、很喜欢。”
毫无征兆的,画面再次破碎开来。商粲头疼欲裂,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在看些什么,心头生出窥探她人过去的愧疚感时又感到莫名痛楚,不知是被其中哪一方影响的。
既然当初是这副样子,那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刚刚生出的疑惑很快在下一个场景被揭开,眼前再度出现的清涟君形容较之上次狼狈许多,从视角来看,她眼下该是枕在清涟君腿上的,眼前却电光火石般闪过在之前携手与魔修交战时自己一时大意被魔修偷袭重创、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巨大莲花。
她整个人立刻从清涟君腿上弹了起来,不顾清涟君惊呼着别乱动而执拗地退开几步,身上似乎有许多伤口,原本被妥帖地包扎好了,眼下又在她的动作下崩裂开来,传来的疼痛却不知为何只是钝钝的,她颤抖着开口道:“……你是妖?”
明明已经是亲眼目睹的事实,问出口时却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仿佛怀揣着可能会得到否定答案的希冀。
但终究是落空了。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清涟君,心头的情绪从忐忑到万念俱灰,最后又在属于修士的尊严里生出被欺骗的苦楚来,开口时畩澕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为什么骗我……我都已经、把莲花……”
没允许自己把软弱的话继续说下去,她咬紧牙关,听到面前的妖嗫嚅般开口道:“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只是……”
“够了。”
她止住声音里的颤抖,强迫自己重新变回天下第一的修士,冷漠问道:“……所以你的名字也是骗我的,你到底是谁。”
“……”花妖沉默了半晌,最终闭上眼,“……祭莲,我叫祭莲。”
随着话音传来的是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她知道这个名字,神出鬼没的红衣美人,擅长以香气惑人,漫不经心又算无遗策,明里暗里让修仙界吃了多少苦头——
是碧落黄泉的妖主。妖主。
心脏像是被用力攥紧了般疼的要命,她不知道是为妖族的大胆还是为自己的愚蠢而笑,总之她轻轻笑了,笑出了声,然后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去。
“……你还不如骗我一辈子,永远都不告诉我,也别让我发现。”她低低说道,“那样……”
她还是没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她走的决绝,祭莲没能上来拦她,身上的伤口系数崩裂开来,每一步都是个血脚印,她就这么一步步往外走。
在离开这个藏身的山洞前,商粲——御久听到身后传来祭莲的声音,从未听到过的呜咽语气,轻不可闻。
“……可是我不妖化的话、就救不下你啊……”
好痛苦。
并非自己的感情在胸中激荡,商粲觉得胸口和眼睛都烫的吓人,她颤抖着抬手去摸,却没有如想象般摸到一掌湿意,她没哭出来,她哭不出来。
这不是她的故事,不是她的经历,商粲从没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幸运儿,她爱云端,而云端也爱她,这和人或妖没有半点关系,但这不是修仙界的常态。
眼前上演的才是人之常情,是修士和妖族之间横亘的巨大缝隙,是由欺骗而生的爱恨纠缠。这些东西不能说与商粲的过往完全无关,但多幸运,云端始终爱她。
好痛苦。
她不应该继续看下去了,她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她想回到云端身边。这段前尘往事的结局她心知肚明,而如今在想到她和云端的过往时竟会带起不知名的痛楚,这绝非她自身的感情,是属于谁的呢,是哪一方在羡慕着在嫉妒着在爱着在恨着呢,是谁——
耳畔响起嗡鸣的耳鸣声,在一切碎裂的间隙中,有最后的些许声音响起。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在指缝中听到有声音传来。剑刃刺进□□的声音不该这么响,但它偏偏就是震耳欲聋,商粲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她们的声音。
“……我、听说你最近状况不太好,所以、想来……”
“够了,碧落黄泉的妖主。”
“……”
“你就是我沦落至今的缘由、够了……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