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是姨妈。”她轻声说,“开开门好吗?”
还是沉默。
她犹豫了一下,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宇航员的海报,边角已经卷曲。书桌上摊着英语作业,单词抄到一半。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着一小片桌面。
李默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他在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检查有没有遗漏,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春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赵春华就觉得虚伪。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说“你妈妈错了”?那会让这个孩子更难自处。
李默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一支铅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才开口:“我知道。”
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经常这样吗?”赵春华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告诉有什么用?”男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爸爸会说,妈妈一个人带你很辛苦,你要懂事。”
他把“懂事”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过早的领悟。
赵春华看着他的脸。仔细看,能看见左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不是今天的,颜色已经黄。她的心揪了一下。
“疼吗?”她指指那个位置。
李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摇头:“不疼。”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逞强,是真的不觉得疼。当疼痛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神经会麻木,阈值会提高。就像长期在噪音环境里生活的人,会忘记什么是真正的安静。
“你恨妈妈吗?”赵春华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残忍。
李默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恨。”
“那……”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哭。”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每次打完我,她都会哭。有时候在卫生间偷偷哭,有时候对着手机里爸爸的照片哭。哭完了,第二天会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其实我早就吃腻糖醋排骨了,太甜。但我每次都会吃完。”
赵春华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家庭聚会,王秀梅端出一大盘糖醋排骨,骄傲地说“我儿子最爱吃这个”。当时李默确实吃得很香,她还夸孩子懂事,知道捧妈妈的场。
原来那不是懂事,是补偿。是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打了我,我吃了你做的菜,我们就算扯平了。明天继续。
“你想爸爸吗?”赵春华问。
李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赵春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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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回来,家里会热闹一点。”男孩抠着书包上的一个线头,“但也不想他回来,因为他和妈妈会吵架。吵得很凶。”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妈妈打我的时候还凶。”
赵春华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客厅里的犹豫——该不该拦?怎么拦?拦了之后呢?她是个外人,今天走了,明天这个家还是这样。她不可能每天在这里守着。
“姨妈。”李默忽然叫她。
“嗯?”
“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男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黑,“我们班张浩的妈妈也打他,张浩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他妈妈谈话。后来张浩被他妈妈打得更凶了,说他在外头乱说话,丢人现眼。”
赵春华感到一阵窒息。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这个动作太突兀,怕打破孩子努力维持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说。”
李默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整理书包。他把作业本摞整齐,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拿出来挂在椅背上,把闹钟调到六点二十——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大人。
“其实妈妈今天打得不重。”他忽然说,像是在安慰赵春华,“以前有次打得才重,我腿上青了两星期。这次真的不重。”
他说这话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扭曲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赵春华猛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你妈妈。”
她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四、镜中的裂痕
王秀梅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在洗荔枝,一颗一颗洗得很仔细。红褐色的果实在水流下翻滚,像一颗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赵春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妹——小时候她们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分享少女的心事。王秀梅那时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以后要嫁给爱情,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要带着孩子环游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