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总是不在家,家里什么事都要妈妈管。马桶堵了,空调坏了,都是妈妈修。我的家长会,每次都是妈妈去。有一次她牙疼脸都肿了,还是去了,坐在教室最后面,一直在捂着脸。”
男孩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羽毛:“我不该惹她生气。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我也不想拉脸,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笑。”
赵春华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走回床边,在黑暗里摸到男孩的手,握了握。
“睡吧。”她说,“明天带你去吃火锅。”
“嗯。”
那天深夜,赵春华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停下脚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男孩脸上。他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独眼毛绒狗。
赵春华轻轻走回卧室。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表妹夫”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你老婆打孩子?说你该回家看看?那个男人会怎么回应?大概率是那句“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劝劝她”。
劝。多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它承载不起一个女人的十年孤寂,更承载不起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
六、心理咨询室
周三下午两点,赵春华陪王秀梅去了社区心理咨询室。
房间很小,布置得很温馨。浅蓝色的墙壁,柔软的布艺沙,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咨询师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
“请坐。”陈老师指了指沙,“两位谁先聊?”
王秀梅局促地捏着衣角:“我……我先吧。”
赵春华退到外间的等候区。透过磨砂玻璃,她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王秀梅的影子在说话时手势很多,有时激动地比划,有时又颓然垂下手。
一小时过得很快。门打开时,王秀梅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不是愤怒的红,而是某种释放后的疲惫。
“怎么样?”赵春华轻声问。
王秀梅摇摇头,又点点头:“陈老师说……我可能把对婚姻的不满,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我需要学习情绪管理的方法。还有……”王秀梅顿了顿,“她建议小默也来做咨询。说孩子可能已经有……创伤反应了。”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我预约了下周。”王秀梅的声音开始哽咽,“春华,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把他毁了?”
赵春华看向咨询室。门开了,陈老师走出来,对她们点点头:“下周三同一时间,可以带孩子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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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社区服务中心,午后的阳光很烈。王秀梅眯起眼睛,忽然说:“我想去剪头。”
“什么?”
“这长留了十年了。”王秀梅摸了摸自己的马尾,“从结婚那天起就没剪过。我想剪短。”
她们去了街角的理店。理师问要多短,王秀梅说:“越短越好。”
剪刀咔嚓咔嚓,长一缕缕落下。镜子里的女人渐渐变了模样——短利落,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王秀梅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新剪的头,忽然笑了。
“像不像读书时的我?”她问赵春华。
赵春华点点头。确实像,那个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眼睛里有光的王秀梅。
“陈老师说,改变要从小的行动开始。”王秀梅对着镜子说,“剪头是第一步。”
七、李默的咨询
第二周,李默也来了。
男孩坐在陈老师对面的小沙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课堂上。陈老师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先让他玩沙盘——一个铺着细沙的浅木盘,旁边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房子、树木、动物、人物、交通工具。
“随便摆,摆你想摆的。”陈老师说。
李默犹豫了很久,才开始动手。他先摆了一座小房子,然后在房子周围摆了一圈篱笆,篱笆很高,把房子围得严严实实。接着他在房子门口摆了一个小男孩的模型,背对着门。最后,他在篱笆外很远的地方,摆了一个男人的模型,背对着房子。
“能说说这是什么吗?”陈老师轻声问。
李默沉默了很久,才说:“这是我家。”
“这个男孩是谁?”
“是我。”
“他在做什么?”
“他在看外面。”
“看什么?”
“看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