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屡次骂柳薇蠢材,柳薇也是个人,有自尊心,一时脑热,忍不住为自己澄清:“奴婢上过几年学的,并不是大字不识……”
“哦?”萧绝未设想她有心分辩,本尽数倾注于字里行间的目光,掀了起来,施舍她一个正眼。
他真直视自己,柳薇又怯懦了,深恐他会因此质问她哪里来的胆子窥视奏折,故而垂下眼帘,弱弱道:“只是上过几年,认得一些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子,当然不配在您面前卖弄……您的字很好看,奴婢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字,就没忍住盯着看了一下……奴婢没有别的居心……”
萧绝再次摆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你蠢笨,你倒是乖觉起来了,长篇大论地恭维我。”
柳薇惊惶道:“奴婢是真心实意觉得您的字好看,绝没有违心……奴婢可以发誓的!”
萧绝轻描淡写道:“那你发来听听。”
柳薇那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岂料萧绝顺水推舟。总架在这里,不上不下也不是个法子,柳薇只得搁下药碗,竖起三根手指,作起誓状,略微酝酿,道:“奴婢发誓,方才所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否则就……天打五雷轰。”
瘦瘦小小的人,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着顶天立地的誓言,确实是个没城府的笨东西。萧绝执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接着勾勾写写,一面淡淡道:“衣架子下边,有个钱袋子,你给我取过来。”
见他没有继续发难的迹象,柳薇谢天谢地,放下药碗,去衣架子那儿拣着他说的钱袋子,捧回来给他。
萧绝并不理睬,单说:“该领多少赏,你自己把握。”
领赏?柳薇不明就里,呆头呆脑道:“奴婢什么都没做,领什么赏呢……?”
萧绝笔下未停:“少点聒噪,拿了就出去。”
他不耐烦了,柳薇可不想碰钉子,糊里糊涂点点头,慎重地打开钱袋子,看里面有整的银锭子,也有银锞子,不假思索捏了个碎小的锞子,又把钱袋子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一角,轻步退出。
萧绝用不着柳薇在侧递筷布菜,柳薇便趁这时间找到杨嬷嬷,和她提起上午那没来由的打赏,五分疑惑五分苦恼道:“嬷嬷,您说无缘无故的,国公爷干嘛赏我呢?”
杨嬷嬷伸出食指戳一戳她额头,好笑道:“先不理论国公爷为什么赏你,只说国公爷许你自己在钱袋子里拿,明明有银锭子,再不济也有更大的银锞子,你怎么独独挑那最小的?你是呆呀,还是嫌钱多烧手,不把钱当回事呀?”
柳薇摸着额头,坦白心迹:“无功不受禄,我拿那大的,心里不安。况且,国公爷严肃冷酷,我一见了他,心怦怦跳,腿肚子也打颤……站都站不住了,哪还有力气思谋其他的。”
杨嬷嬷笑了:“这也就是你,遇上什么好处都先思量自己应不应该得。这倒也是好事,脚踏实地的,招人喜欢。我推测,大致是你诚心立誓,国公爷认可了你的一片赤诚之心,便大方赏你了。”
柳薇半信半疑:“夸赞国公爷字写得好,就能让国公爷开心吗?”
杨嬷嬷道:“那必然是你夸到国公爷心坎儿上了。”杨嬷嬷灵机一动,“照这么说,小柳,你以后多夸夸国公爷,国公爷一高兴,略略一出手,顶咱们一年的工钱呢。”
柳薇反过来给杨嬷嬷泼冷水:“嬷嬷想太美了,这回可能是我运气好,误打误撞。国公爷心深似海,高深莫测,还阴晴不定,您支的那招,我还是不考虑了,省得最后得不偿失。”
傍晚,柳薇坐在小杌子上,掰手指细数现在的身家:撇开老太太的玉如意以及萧绝的玉扳指,她共有八个月的月钱,其中有东良勒令春菱原封不动归还的七个月烧火丫头的三两五百钱,加上最近一个月提为萧绝侍妾的二两,以及上午从萧绝那儿得的一两银锞子,共计六两五百钱,不少了,然而距离所定的目标一百三十两,依然遥不可及……
柳薇感觉格外绝望。
身旁药罐子咕嘟咕嘟作响,查看时,是火大水沸,把盖子顶起来了。柳薇连忙找两块抹布垫着端下火炉,将药汤装入碗里,立时送往萧绝屋内。
才出厨房,有人在背后叫她,回头一看,柳薇面露惊喜:“韩大哥?!你能下地出来了?”
“懒了快两天,好多了。”东良温和一笑,冲她伸出手,她方才留意到,他掌心托着个墨竹花样的钱袋子,恰恰是萧绝曾令她取的那个,“我刚去和国公爷请安,国公爷让我揣着,转交给姑娘;此外有句话让我转述:‘舍一两出去打赏,未免丢我的人。’”
柳薇心慌意乱,迟迟没动弹。
东良含笑道:“姑娘现下明里是国公爷的人了,有本领让国公爷愉悦,这点银子,不算得什么,来日多的是呢。姑娘不用有心理负担,收下便是。”
柳薇难以置信:“收下,真的……没关系吗?”
东良不厌其烦道:“没关系的,这本就是姑娘应得的。”东良又问她讨要那药:“给我吧,我送进去。姑娘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茫然之际,盛药碗的托盘转移至东良手中,而她手里的空间,由满盈盈沉甸甸的钱袋子重新占据。
这是在做梦吗?
目瞪口呆好一阵,柳薇转头回房,寻出戥子,仔仔细细称了三遍那袋银子,足足有二十两!
柳薇一时手足无措,原地转了几十个圈,终是抱着那沉重的钱袋子,卧于榻上,口里呼呼喘着粗气。
一呼一吸间,居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