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嘴巴黏胶,不说实话!”
“砰——”
“老子干脆拿针给你缝上,再写个灵光八卦咒,贴你脑门子!”
“砰——”
“咒你说一次瞎话,就掉一撮头发!”
“砰——”
“掉成秃头!”
“砰——”
“锃光瓦亮!”
“砰——”
“半夜出门能上天当月亮!咳……咳咳……”
越骂越起劲,心里痛快不少,怎奈话茬太急又开始咳嗽。
安煦不得已停手,抱着枕头盘腿坐床上缓气,看造次出的一片狼藉,他忽而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低声笑出来,笑着笑着……那抹笑容又僵在嘴边。
他累了。
情绪变换太快,他心口再次发紧,瘀堵不畅的感觉更甚。
出息啊,旁的没学会,学会怨天尤人了。
安煦把枕头扔开,四仰八叉倒在硬板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长舒一口气。他想:省省吧,睡一觉比什么都实在。
姜亦尘没走远。
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割下衣摆自行将手臂伤口缠紧,听着安煦在屋里发脾气——这人连发脾气都这么……率性可爱,惹他心里发酸。
他担心安煦脾气大了又牵动毛病,便一直等着,等屋里彻底消停,他扒窗缝偷看到对方无恙,才向客栈方向走去。
那边乱况平息,余烬尚存。
似烟似雾的白气在夜色中缕缕流淌,让院墙跨越时空,重回当年大火后、围拢一片焦尸的地狱之景。
将士和避役们还在做清理,雾蝇都烧没了,石道被彻底打开,那些骇人的石台、刀锯、尸体被悉数搬出来,曝露在月光下。
姜亦尘不去扎堆,只惦记安煦的症结。略作思量,他打算再去细问萧大夫。
而目光忽恍间,他看到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有人牵着瘦马、抽烟袋锅子,见他目光所致,向他招手。
他一眼认出那是翟老,快步过去。
翟老便先行礼:“老匹夫见过六殿下。”
他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