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根时,圣上下旨免除了今年宮宴,说要用这钱给灵光寺案的受害人发放新衣,寻家人。
可那些人啊,多是流民,又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莫说来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新衣裳送到是除夕这日。
安煦正在寺旁的窝棚里诊脉,见侍人趾高气昂,以施舍者的嘴脸发放物资,心中一阵厌恶,暗骂:鹌鹑上房檐,你算什么鸟。
待人走后,他着人将新衣服都分下去,巡视一圈、确定众人情况平稳,便想着今日过年,是要回家一趟的。
可这想法刚冒头,远处又一阵马蹄声急响。
“请问,安大人是否在此……”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他穿着太医院的官衣,看似是个小大夫。
安煦向前迎,应声道:“未知大人是谁,找安某有何事?”
“下官是太医院的七品医官,见过安大人,”来人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喘匀两口气,“贺娘娘突然腹痛,折腾一晚上了,稳婆说怕是有早产之相,但胎位不正,院中大夫们也都去了,一时没有好办法,才来请您入宫看看!”
“有旨意吗?”安煦问。
小太医答:“通报圣上了,但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论政务,暂没给旨意,院使和院判大人怕事耽误久了要出危险,才让下官带腰牌和院使手书,请大人入宫看看!”
生死有命,安煦其实看开了。
贺氏多次想杀姜亦尘,手上不干净,他不怜惜,但一想到她腹中还有条小生命,且姜亦尘感叹过“希望糟污烂事不要影响无辜孩童”,他便又不忍不管。
昭仪娘娘是姜亦尘的母妃,此事当然也会通传六殿下。
姜亦尘听闻娘要生孩儿时,正在府上写文书。
他是动用这些年攒下的所以关系,广撒网探寻医治安煦的方法,之后他本打算洗去一身尘埃,美滋滋寻无烬过年的……
他惊得一愣,想来贺氏是因为溪山的案子连惊带吓,才坐不住胎。
可孩子现在七个多月,生下来……能活吗?
得知安煦已经给请进宫去,姜亦尘快马加鞭至宫门口,几乎运轻功跑到端芮宫,进门却见安煦在院子里背手溜达。
“没进去?”他问。
安煦苦笑道:“圣上不让进,还把请我过来的院使骂了一顿。”
“父皇呢?”
安煦一努嘴:“不管‘规矩’,进去陪着了。”
皇上陪产,说出去是贺家至高无上的荣宠。可姜亦尘脑海里却冒出个阴暗猜测。他跟着安煦在院里溜达,思来想去低声嘱咐:“一会儿必要出事,你别急着往前冲。”
门口侍女见他俩排队遛弯,劝慰道:“陛下和殿下都牵挂娘娘,娘娘能够感知,必会母子平安的。”
姜亦尘一笑——这怕是贺氏的鬼门关。
第75章魄力
卧房内极暖,药味浓重。
昭仪娘娘一身虚汗,几近虚脱,近来女医常来帮她扶正胎位,尚未成功她突然见红。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劫数来了。
她腹痛阵阵,稳婆说要赶在疼痛来时用力,可疼真的来了,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推不动肚子里的小家伙。
那丁点儿的小人儿像是还没住够专属皇宫,怎么都不肯出来。
贺氏撑着丁点力气想:儿啊,你若心疼为娘就出来吧,娘可不能……不能为你没了性命,你也不能还没看一眼天大地大就又回到天上去。
念头刚刚飘过,她又一阵疼。下腹连带尾椎骨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有魔鬼正顺着她的身体往上掏,要将她的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吃掉。一口气没上来,她晕过去了。
稳婆、女医和满屋子太医都惊了。
“陛下!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啊……”贺昭仪的贴身丫头带着哭腔扑到姜庇脚前。
院使是精通妇科的老大夫,捻出银针,刺破昭仪指腹,挤出几滴血来,又去针灸她的百汇和足三里。
“如何?”皇上问。
院使指尖落在贺氏腕间,垂眸诊治片刻:“娘娘身体调养得宜,气血充沛,若非胎位倒置……咳,”他撩袍单膝跪下,“好在此时皇子尚小,若得安监正的伏羲九针稳住娘娘心神,再让女医以钢线刀帮小皇子扩开些出路,娘娘母子二人能有一线生机。陛下,胎位不正,早产或是因祸得福之事。您为龙嗣着想,还是请安监正……”
话只说到这,姜庇一摆手,盯着他低声道:“你可要诊对了再说。”
院使是人精,他因将安煦请来挨骂、又见安煦被挡在门外,已看懂了深意。
眼下皇上一句话他彻底开窍,沉声答:“胎位不正消耗精力,若到最后……陛下或要做取舍。”
皇上听到这答案仰起头,合眼片刻,又将目光落在院使脸上审视:“朕当真是杀了你也没用么!”
院使双膝跪地,一个头磕下:“陛下息怒饶命,微臣冒死也要请圣上定夺。”
“……不用定夺了!”
床榻上,贺昭仪不知何时醒了。痛到极致,她近乎麻木,居然撑着床榻将自己支起来:“凝儿替二郎定夺吧!”
话到最后她咬牙切齿,突然抄起床边药碗,“啪嚓”一下在床沿敲碎——力度控制不当,碎瓷片把手扎得鲜血直流。
“二郎多年恩宠,凝儿无以为报,只得豁出命去,为你留下血脉!”话音落,她眼神狠戾,拿碎瓷片向自己下身狠狠割去。
这一“刀”在屋里刀出混乱,也像“刀”中了老天爷,把天空刀出个口子。
除夕日头将落时,一声惊雷,雨点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寝殿大门开合不断,近侍、女医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