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
桌上摊着的稿纸堆得老高,墨迹从浓到淡,又从淡到浓,一张一张铺开来,像是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
如意端进来的饭菜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动。吉祥急得在门外直转圈,却被金忠拦住了。
“让她写。”金忠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低低的,“三姑娘这是在给咱们通宁的将士们攒命呢。”
韩胜玉确实在攒命,她把自己在后世学到的那些管理知识,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刨出来,又一点一点揉碎,掺进这个时代的泥土里。
她要的不是照搬,是生根。
三天之后,她终于推开门,把厚厚一摞稿纸递给金忠。
金忠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识字不多,可看着那些图、那些表、那些条条款款,他抬起头望向韩胜玉,眼中有些茫然。
“三姑娘,这……这能成吗?”
“忠叔,将作监的匠户,登记在册的有近万户。大匠、中匠、小匠、杂役,加起来好几万人。这些人以前拿的是死俸禄,每个月的任务量也不低,干好了,是上头指挥有方,干坏了,是底下人偷奸耍滑。您说,他们能有心气儿吗?”
金忠点点头。
韩胜玉又道:“我想改的,就是这个。把匠户当人看,把活儿当自己的活儿干。他们不是为了朝廷卖命,是为了自己赚钱。能拿更多的月俸,谁还会偷奸耍滑?”
金忠愣愣地看着她:“怎么赚钱?”
“计件,简单地说就是做的越多,工钱越高。”
韩胜玉笑了,从那一摞稿纸里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画的图:“忠叔,这就好比战场上杀敌积累军功升官一样,您把升官换成赚钱就好了。”
杀敌越多,军功越高,这样一想,金忠立刻就明白了。
“这主意好!那以后谁还不拼命干?”
“日子有了奔头,人才肯卖命。当官的想着捞银子,干活的想着混日子。现在把希望给他们,把规矩立好,把账算清楚,自然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金忠低头翻着那些稿纸,越翻越慢。他看到了一张工程流程图,从工部下任务,到设计、备料、施工、验收,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什么,多长时间完成,出了问题找谁。
简单明了,他这样的大老粗都能看得懂。
韩胜玉的核心管理观念就是拒绝推诿扯皮,责任具体到人,哪个环节出事,找哪个负责的官员。
如此一来,分工明确,责任明确,出现问题的概率就降低了。
金忠眉心紧皱,“我只能监督将作监,殿下远在通宁,少监的人选怕是不好找。”
韩胜玉也在愁,人才到什么时候都紧缺。
李清晏就算是兼任监正,金忠是不可能到将作监任职的,他的主要任务还是跟随李清晏,现在回金城,不过是因为将作监还未运转起来。
监正常年不在金城,那么少监的人选就要慎之又慎。
这个,韩胜玉也没好办法,官员任选不是她能伸手的,只能看李清晏那边的安排了。
“忠叔,殿下在你来之前,没有想好人选吗?”韩胜玉问道。
金忠摇摇头,“殿下这几年一直在通宁,要说排兵打仗他手下的将领不少,但是……”
韩胜玉懂了,隔行如隔山啊。
“那我去找个人问问,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人选。”
“你之前举荐的陈举,你觉得行吗?”金忠问道。
韩胜玉摇摇头,“他之前只是个书吏,少监的位置恐怕不行,就算是越级提拔,能做个员外郎已经很不错了。没有根基贸然提拔,对他对殿下都非好事。”
金忠仔细一想是这个道理,他长长叹口气,“我去找白尚书问一问。”
韩胜玉决定去找萧会芸,让她帮忙给萧凛递句话,看看萧凛有没有合适的人才举荐。
韩胜玉与金忠分头行事,她让人给萧会芸送了帖子过去,约她出来喝茶。
不多时,萧会芸便到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着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