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怪书在字铺柜台上安安静静瘫了整整两天,活像个躺平摆烂的老员工。既没有新的根须探头探脑往外钻,也没见书脊里冒出半根新枝干,表面看着纹丝不动,底下指不定在偷偷摸鱼搞基建,跟棵攒着劲儿憋新芽的老树似的。
麻薯也不急——主要是急了也没用,总不能蹲在旁边摇书逼它长。它每天准点打卡似的溜去字铺瞅一眼,爪子扒着柜台边翻到缺口统计页,数字明明白白:三百五十,跟焊死了一样。到第三天清晨,麻薯叼着半颗瓜子晃进字铺,抬头一瞅,柜台空了。
书掉地上了。
不是没放稳摔下来的那种东倒西歪,是平平整整摊在地面正中央,书页摊得规规矩矩,书脊朝上,活像有人半夜蹑手蹑脚进来,轻轻把它摆成了个导航界面。麻薯吓得瓜子都掉了,蹦出去三尺远,心里嘀咕这书不会是成精了,半夜自己下床散步吧?
它踮着爪子凑过去,书页正好停在地图那一页。
地图上亮着个针尖大的新光点,既不在熟门熟路的菜市场,也不在城南的老街巷,更挨不着归墟门那片地界——端端落在城北,跟菜市场刚好隔了个对角线,是麻薯长这么大从没踏足过的陌生区域。光点旁边浮着一行细得像用针划出来的小字,凑到鼻尖才能看清:“旧居。”
麻薯蹲在地上盯着地图瞅了半炷香,爪子都蹲麻了。
城北啊。那地方在菜市场的传闻里,基本约等于“老猫的隐居秘境”。老猫从菜市场退休后就没了踪影,星尘叼着茶杯说它“在城北找了个院子专职晒太阳,快晒成猫干了”,阿肥撇着嘴补刀“它那院门从来没上过锁,就是没人敢去——据说推门能听见呼噜声震得房梁掉灰”。谁也没真找过去过,没想到这本怪书第一个导航点,直接戳去了老猫的老窝。
麻薯把书往背上一甩,带子往肩膀上一搭,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穿过菜市场的早市烟火,蹭过字铺门口温温的灶火,踩过城南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一路往北扎。
越走越清净。路边的铺子从挤挤挨挨的杂货摊,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小平房,墙根爬满绿苔,道旁树影晃得人懒洋洋的。麻薯背着书走得吭哧吭哧,只觉得这书沉得像背了半袋炒瓜子,心里直犯嘀咕:老猫选地方可真会挑,躲这么远,合着是怕菜市场的后辈找上门蹭它的太阳宝座是吧。
等地图上的光点跟脚下的路彻底重合,一座老院子挡在了眼前。
木门歪歪扭扭,果然没上锁,门缝里漏出暖融融的光——不是油灯蜡烛的光,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老木头、老砖瓦会散出来的那种暖黄色,闻着都带着点懒洋洋的猫毛味儿。
麻薯用爪子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飘的声音。墙角摆着几盆早就枯透了的花,叶子卷得像晒干的咸菜,也不知道是老猫懒得浇,还是它走的时候特意忘了浇。院子正中央孤零零放着一把旧藤椅,椅面正中间凹下去浅浅一个窝,弧度圆润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常年被同一只猫、用同一个姿势窝出来的专属宝座,比量身定做还合身。
而藤椅腿边,蹲着一棵字芽。
不是寻常嵌在墙缝地砖里的那种,是完完整整立在那儿的一棵,颜色跟旧藤椅几乎一模一样,浅褐里带着点褪了色的黄,已经长出了三分之一片叶子,远远看去就像藤椅自己长出了一截新芽,伪装得堪比保护色。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椅腿旁边,不像自己冒出来的野芽,倒像是有人特意栽在这儿的一颗种子,留了个记号,等着人来认领。
书自动从麻薯背上滑下来,“啪”地摊开在地上,光点不偏不倚,正好对准这棵字芽。
麻薯蹲下来,爪子尖轻轻碰了碰叶子。“你是老猫留下的吧。”
字芽的叶片轻轻亮了一下,像被说中心事,害羞似的晃了晃。
它在这院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老猫亲手放在这儿的——留一棵字芽,守着藤椅,守着院子,守着它晒了无数个日头的专属位置。缺的那个字,是“晒”。它守着满院晒过的阳光,等着被接回书里,回它该待的地方去。
书页上泛起柔和的光,轻轻裹住字芽。那棵浅褐色的小芽动了动,像是伸了个懒腰,从藤椅边慢悠悠脱出来,轻飘飘落在书页上,活像一片被风精准吹进了书缝的落叶。
缺口统计页的数字跳了一下:三百四十九。
麻薯合上书,拍了拍封皮,站起来环顾四周。枯花盆、旧藤椅、椅面上那个深深的猫窝印,全是老猫留下的痕迹。它临走前埋下的这颗小种子,今天总算被接走了。麻薯靠在院门上歇气,能感觉到书脊里那道新枝悄悄又长了一小截,像喝饱了水的树苗,慢悠悠舒展开枝叶。
往回走的路上,怪事生了。
麻薯正琢磨着晚上要不要去阿肥那儿蹭颗花生米当奖励,肚子里忽然“咯噔”一下——不是吃多了积食,是它体内那颗“初”字,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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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之前那种递小纸条似的、隔着一层的“传话”,是真真切切地“开口”了。没有声音,更像是一种状态,慢悠悠地在它神识里飘了一下,意思明明白白:“我也在。”
不是主动冒头搭话,倒像是被刚才那棵“晒”字芽落定的动静给吵醒了,打了个哈欠,顺便刷了个存在感。
麻薯当场蹲在路边,爪子按在地上,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它凝神去感应体内的“初”字,只见那些原本像小蝌蚪似的到处乱游的笔画里,有一组忽然停了下来,慢悠悠排着队往一个方向凑——它们在拼一个新字。
横、竖、撇、捺,一笔一顿,跟搭积木似的,拼法和麻薯见过的所有初稿都不一样。等最后一笔落定,一个清清楚楚的字浮了起来:“驻”。
停留的驻,驻扎的驻。
像一个字终于在它身体里找着了落脚点,踏踏实实落了户。刚才那棵“晒”字在书页上落定的瞬间,像是按动了某个开关,刚好触了“初”字里对应的位置,替这个“驻”字补上了最后一笔。
“驻”字顺着经脉滑到爪尖,和之前的银白色纹路、淡金色纹路挨在一起,像一条刚铺好的新路,平平稳稳往前延伸了一小段。
麻薯站起身,爪子往地面一踩。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地下藏着的根须——不是消失了,是缩回了土层深处,像退潮后的海岸线,安安静静待在边界上。爪尖刚碰到地面,体内的“驻”字就轻轻亮了一下,地下的根须也跟着闪了一瞬,像隔着土层打了个招呼,说“知道了”。
麻薯赶紧把爪子收回来,心里有点毛。
再这么下去,不会自己走哪儿,字芽就长到哪儿吧?那不成移动播种机了?
它甩了甩爪子,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背着书,一步一步往城南的方向走。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下的根须隔着泥土,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悄悄往前挪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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