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郁离欲哭无泪:“怎么这样······”
师寒商忍不住笑出声来。
盛郁离:“······”
“行吧,”盛郁离看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忍不住苦笑道,“你嘲笑我也好,但嘲笑完了我,能不能帮我想一下······到底要怎么样与我阿姐说,我阿姐才不会觉得我是失心疯了,亦是被邪祟上了身,蛊惑了心智?”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般强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师寒商想了想,也是摇了摇头。
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倘若让他立刻做出一副七言律诗,抑或是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一番,他必然眼也不眨,信手拈来。
可如今是让他说这种事······便实在是哑口无言了。
师寒商想,他现下嘲笑盛郁离,但其实本质上,他与盛郁离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非他运气好一点,师云鹤心思缜密,早早看出了端倪,直接越过了他去问宋青,又早在来找他对峙之前,便已然默默在内心中消化了此事,心平气和的与他商谈······
不然现在这种事情落到他身上,他恐怕也是会不知所措的······
想了想,师寒商犹豫道:“要不······你坦白的时候,把宋青也带过去一起?有他堂堂京城御手在,事情应该能显得不那么匪夷所思,谈判应当会好进行的多······”
说完,他又道:“月笙将军······应当不是这般蛮不讲理的人,你与她好生说说,又不是盛老将军或是霍老将军,应当不会轻易动手的吧······?”
方才还是盛郁离开导他呢,现在倒好了,变成他开导盛郁离了。
谁知,刚听完,盛郁离就撑着脑袋,叹了一口气道:“害,还不如我爹来呢,我阿姐可比我爹吓人多了!”
这话倒是让师寒商有些意外,他不熟悉盛老将军,对于他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了解,都是通过他兄长或是其他一些老臣口中道听途说的,又因这位老将军有一部分的“光辉事迹”,是与他的父亲连在一起的,且结果并不算好,所以除却一些大事件,很多琐碎小事,长辈们都不愿意告诉他太多······
就像当初师明至的死讯传回,大人们只道是战死沙场,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死法,以及最后尸身如何,都是在师寒商长大以后,入了仕途,才从各方口中零零碎碎打听出来的。
听说他爹当时征途过半便不慎病逝,军师一死,几位大将担忧师明至的死讯会乱了军心,硬是将师明至的尸体藏在帐子中,对外只宣称是军师身体抱恙,不宜见人,就这般苦苦隐瞒了半个月,直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实在瞒不住了,才无奈道出军师已魂归九天的消息。
而军队又不可能一直带着个尸体跋山涉水,故而盛老将军便做主,在行军途中寻了个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地,将师明至的尸体给埋了。
因为知道自己此战可能有去无回,盛老将军甚至还特意用沿途竹枝做了个标记,告知身边几个心腹大将,就盼着有谁能够活着回京,将好友下落告知师家后人。
却不想,此一战,无人生还······
故而战败之后,先帝费了极大功夫,才在将近十年之后,在一处竹林深处,寻到了师明至已成白骨的尸身,风光带回金陵。
至于对于盛老将军的传闻,多是他如何杀伐果断,征战沙场多年,刀下亡魂无数,甚至当年那一战,也是由老盛将军主动请命提出的。
所以师寒商想着,这位老将军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应当与他接触过的大多将军一般,难免带上几分杀伐之气。
可其实,莫说是师寒商,就是盛郁离自己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也不比他深上几分。
盛郁离盯了师寒商半晌,忽而道:“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我五岁之前,都是在农户婆婆家长大的一事吗?”
师寒商点了点头:“记得。”
沉默片刻,盛郁离缓缓道:“我当年刚被送到婆婆家时,才两个月大,都还没断奶,整日里哇哇哭的不行,我阿姐没办法,就只能拿个自己编的小竹筐,把我放在里面,背着我挨家挨户的乞求敲门,若有妇人刚好生产不久,就千乞万求求她给我喂一点奶,若是没有,就想办法帮忙做工,换些羊奶或是小米粥来。”
“村中的孩子无人管束,撒泼打野惯了,不曾读过书,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便凡事都习惯用武力来解决,我与阿姐也不例外。”
“我每日与阿姐一起,在一帮野孩子们口中夺食,被打趴下了就再站起来,手脚被打断了,就自己接回去···!不是我吹牛,就凭我的正骨技术,恐怕就是比上宋青,我也能不输一二呢!”
“直到五岁那年,朝廷派人来,说我们爹爹打了胜仗,做了大官,要带我们进京享福去,我与阿姐都高兴极了,还以为就此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好日子便要来了!”
说到这,盛郁离声音都高昂了几分,眉眼中是难掩的兴奋,可话音刚落,他的声音便缓缓平静了下来,仿若毫无波澜一般,平静地述说道:
“谁料,还没高兴两年呢,跟须夷的战争爆发了······我爹死了。”
“师寒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问这个,在他印象中,盛郁离一直都是大大咧咧,嘴角挂着一抹贱笑,随时便要来与他玩笑打趣的模样,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正经,忍不住愣了一下······
谁料盛郁离“啪”地一拍手,指着他道:“诶!对!我当时就是你这表情?”
“一个字——懵!”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端方君子
“我对我爹其实没什么印象。”
“在我的记忆中,我爹一直都很忙,每日旭日东升时匆匆忙忙地走,日落西山时又匆匆忙忙地回,偶尔一走就是三两个月,说是两年,其实真正能见到的日子,恐怕连大半年都没有。”
“就算见到了,我爹也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没跟我们说上过几句话。”
“偶尔我和阿姐在校场里犯了事,或者跟别的孩童起了冲突,我爹才会出现,却没有打骂,看着我们长叹一口气,然后扭头去找师父帮我们求情。”
“现在想起来,我倒觉得还不如打骂我一顿了,不至于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我爹,都别扭的要死!”
盛郁离状似打了个寒颤道:“我姐就不一样了。她是真往死里打!”
说着,盛郁离还做了一个挥棍的动作,“你是没见过我阿姐的棍法,那叫一个狠!”
师寒商闻言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感慨于这对盛家姐弟的鸡飞狗跳,一边又有些讶然,盛郁离小时候原来是这般样子······
他幼时还以为,像他这般三天两头上房揭瓦,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子,应当是被家中捧上了天,惯坏了的,所以才敢仗着有人兜底,肆意妄为。
可是如今听了盛郁离的遭遇,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有人兜底,什么仗势欺人,分明是跟他幼时一样的无人可依,孤零零地行至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狠厉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