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岁聿收回视线,将书案上的笔墨恢复原状,随即提步出门,只是甫一走下台阶,迎面便走来一人。
“寺卿大人。”
楚今安仍着官服,现下见着满身清冷的男人,正面带悦色往外走。楚今安嘴角一抿,心中兀地生出几分躁意来。他本能地直直迎上去,胸中郁气难散,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然整个人挡在了怀岁聿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端的是新入仕途的意气风发,一个沉淀的是端方君子的矜贵疏离。
两两争锋相对,最先沉不住气的,依旧是今安。
一个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娘,一个是他平生最为崇敬的律学先生。
他忽而移开视线,看向一侧的青石板路,两块坚硬石板之间,正无声生长着一株青苔。
“大人,为何又要来招惹阿郁呢?”
他嗫嚅出声,却已然失了昔日在江州马上那番的畅然,比起对怀岁聿的质询,他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份从始至终都单相思着的感情的不自信。
怀岁聿未出声,只敛着眸光,静静看着他。
忽而想起,两月以来,他也曾觉得让这位小世子伴在阿枳身边,定能让女娘日日笑颜掩面。他昔日,竟也真舍得将阿枳往旁人身边推。
倏尔,他长叹一口气,微垂着眼睑,看着楚今安淡淡出声,道:
“小世子,莫要重蹈我之覆辙,做些自欺欺人之事。”
楚今安面上一愣,只觉心底那些难堪的情绪被暴露在阳光之下,未被过分灼烧,只是融化掉了一层自我欺瞒的冰壳,但仍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男人已然走出几丈之远,方才的一席话,却让他忽而觉得,自己的情感真当是幼稚。本就是他自己选择要一厢情愿地爱慕着阿郁,本就能从她一直刻意保持的距离之中察觉到这份感情的无始无终,他却依旧自欺欺人,甚至现下开始埋怨起阿郁和怀兄来。
良久,他嘴角扯起一抹有些苦涩和自嘲的弧度来。
黑色马车静静停在揽月楼外,因着开始下起倾盆大雨,街道之上已经鲜少有行人。揽月楼亦是门庭大闭,不见半点人影。
青玄执着伞,踏着已然微微积深的雨水,往那楼前走去,他轻敲两声,木门被嘎吱推开,探出来个一脸懵的小厮。同青玄轻声说了几句,便又关上了门。
“大人,姑娘不在揽月楼中。”
青玄抖了抖雨伞上的积水,随即对着半敞开的车门内说道。
正闭目养神着的男人眉心一拧,随即睁开眸子,满眼担忧地推开车窗,看向瓢泼大雨和微微有电闪雷鸣的乌黑天色,怕是应当也不会有租赁的马车愿意现下送人出城。
他沉吟片刻,道:
“可有留信去了何方?”
青玄方才收好伞,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随即双眸微微瞪大,道:
“说是有一女夫人,将姑娘请了出去,吴嬷嬷也同去了。”
他话音落地,怀岁聿方才还紧紧蹙起的眉宇,忽而舒展开来,随即眼底涌上几丝无可奈何,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且去四司女官府中。”
青玄得令,那马车夫便拉动缰绳,偌大的马车便又在这瓢泼大雨之中,带起一阵阵水花,消失在渐渐弥漫街巷的雨雾之中,滴滴答答的水珠在车檐之处汇聚成水流,稀里哗啦地流向积水槽之中。
四司府邸之中,青瓦白砖在雨露之中焕然一新,梧桐香榭正如盛京万里小巷一般的景象,倒让人魂牵故里,盼望着千里之外属于异乡人的乡音。
花窗半敞,雨声渡入酒香醉人的小室之中,伴着女娘琵琶软语,仿若让人置身江南烟雨之中。
女娘青葱细指之中松松垮垮地半握着一琉璃酒杯,未饮尽的淡红色液体半溢在杯口,将倾未洒。一截烟青色衣袖半拢起,露出莹白纤细的手臂来。缀着些珍珠坠子的青丝像是瀑布一般,垂坠在花色案几之上,小半张白皙粉嫩的脸,醉醺着依靠在纱袖之上。
此般美好,倒让人觉得像是入了丹青墨画之中一般,美得有些窒息,令人万不敢打扰。
佳话
郎君淡绿色衣袍在积水之中已然浸湿,墨色竹骨伞上大雨如注,青筋凸现的手腕持着伞柄,乌靴踏着一路像是烟花迸溅开来的水花,往那朱红大门之间走去。
庭院之中,一树参天海棠,花色正好,满枝垂坠,被大雨摇落一地花瓣。倏尔一阵凉风袭来,卷下几朵娇嫩花瓣,飘零旋转而下,最终稳稳当当地落在伞头。
于是那乌合金靴,便又悠悠踏过一层花瓣,荡开一阵水波,循着那琵琶软语之声而去。直至踏上垂花游廊,那抹绿白身影,兀地将伞一收,花瓣便伴着雨露被一同卷入山水画卷之中。
男人轻抖伞身,雨水顺着竹条滴滴答答往下流,一张俊美的面庞上仍能瞧见点点雨雾,只是显得他愈发清冷。
“哟,怀大人怎的寻来了?”
那扇轻轻盍上的六扇门被推开,屋内正半倚在贵妃椅之上假寐的女子,便悠悠睁开眸子,伴着逐渐进入尾声余韵的琴音,指尖在茶杯之上轻轻一点,随即看向来人,一张红唇轻启,吐出一句打趣的话来。
怀岁聿将雨伞轻轻放置在屋外白墙旁,兀地抖落发丝上的水珠。未理会那女人的打趣,清澈湿润的眸光,定定地落在在小窗之旁,那抹安安静静地烟青色身影之上。
眼角划过一丝流光,他唇侧勾起一抹笑意,抬脚便往女娘身边走,却兀地闻见一股子花酒的香气。脚下一顿,他伸出手,拂下女娘头顶的一片花瓣。随即有些不满地看向那躺椅之上的女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