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面色倏地煞白,可她又无法反驳,她强扯出个笑,“师父真是……”
“夫人若无他事,贫僧告退。”
周氏目送那孤绝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牙关渐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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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庄子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暮刚与两位管事核算完今日耗费的药材与人工,正揉着发胀的额角,便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她走出房门,恰见叶行简翻身下马,一身墨色官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她时瞬间柔和下来。
“哥哥?”叶暮又惊又喜,提着裙裾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衙署里事毕,便来看看你。”
叶行简走近,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裙摆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鬓发也有些松散,但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
“四娘。”他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抬手为她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但心里有鬼,终究只是解下墨青氅袍丢给一旁的紫荆,“夜露重,给你家姑娘披上。”
“我刚在屋里,不冷,”叶暮笑着推开,引他往屋里走,语气轻快了些,“哥哥来的正好,正好同我一起用晚饭。”
庄舍简陋,晚膳也粗朴,木桌上不过一碟咸齑、半碗菘菜,并两碗糙米饭,叶暮却吃得香甜,与叶行简讲着进展,“虫害已控住七成,再有两日便能肃清,只是那流言不知是谁做的恶。”
叶行简执箸的手一顿,“虫灾与流言同时发作,未免太过巧合,此人不仅熟悉农事,更深谙人心,懂得利用天灾制造人祸,你方才说庄户都收到了黄纸张,你手上可有?”
“有。”叶暮从袖中取出那张揉皱的黄麻纸,在油灯下铺展开,“哥哥你看这纸,质地粗劣,是市井最下等的货色。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歪斜,握笔者显然不常书写。”
她指尖点在那“侯”字上,“这一撇一捺,倒像是……”
“像是依样画葫芦。”叶行简接口,他接过纸笺,指腹捻过粗糙纸面,“这纸料虽粗劣,却非京郊常见,像是南边永州一带所产的火墙纸,因焙烘时受热不匀,质地脆硬,帘纹斜岔。”
“如此说来,只需查清庄上谁人近日用过永州纸笺,或者家中有永州人士,便可寻得蛛丝马迹。”
叶暮道,“庄户人家银钱金贵,一文钱都得掰两半用,断不会破费购置额余外的纸张,多半是家中旧藏,随手取用。”
叶行简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沾着米粒的唇边流连,“明日我陪你一同查访庄户。”
“哥哥不必去衙署当值?”
“已告了旬假。”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十日后要调任苏州府,这些时日正好交接休整。”
叶行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没有抬手,“只是要派人回府递个话,明日不回去了。”
“有哥哥在真好。”叶暮眉眼弯成新月,唇畔那粒莹白的饭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像初春枝头未融的残雪,“一来就帮上大忙。”
叶行简缓了缓,终是提醒,“唇边沾了饭粒。”
叶暮先是一怔,随即探出粉嫩的舌尖,灵巧地一卷,那粒白米便没入嫣红唇瓣之间,她抬眸冲他莞尔,唇上还泛着水润光泽,尽是浑然天成的娇态。
叶行简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湿。热。湿。软之物轻轻舔了一下,那酥。麻顺着血脉直窜而下,在腹间燃起一簇暗火。他慌忙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方才那灵动的粉嫩舌尖,在他心头反复描摹。
一直到了晚上,躺在硬榻上还挥之不去。
庄上没有多余客房,叶行简住在叶暮隔壁,一墙之隔,能清晰地听到水声,应是紫荆在伺候她盥洗,“这几日早晚虽凉,但午间太阳却大,四娘背上都晒伤了”
“小声点,这哪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烛影摇曳,隔壁水声渐歇,叶行简辗转反侧,那断断续续的水音似还在耳畔滴答,敲得他胸腔燥乱。
叶行简倏然坐起,从随身行囊的暗格中取出一方素帕,是叶暮帮他擦汗的那条,帕角绣着小小“暮”字,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他枕下,将帕子盖在脸上,淡淡栀子气息萦绕鼻尖,叶行简闭上眼,在黑暗中想着她被风吹起的青丝,笑时弯起的眼,沾着饭粒的唇,小半截舌尖,他仿佛能看见她沐浴后披着湿发的春。色,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泯于莹润沟壑间。
呼吸渐急,叶行简终是妥协般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帕子上的栀子香化作了她的幻影,她的舍尖正怯生生地勾出,生涩地扫过他的。
叶行简仰起颈项,如濒死的鹤,额角沁处细密汗珠,沿着鬓角没入枕巾。
就在意识涣散刹那,隔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哥哥,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感谢阅读收藏!
第25章如梦令(五)她才不要理他。
她的声音绵软,在寂寂深夜里,似浸了水汽,带着不自知的潮意,每一个字都成了含混的呢喃,轻轻搔刮在叶行简的耳膜上。
“哥哥?”隔墙又传来一声。
叶行简脊背骤然绷紧,五感如烟花刹那炸开,又在瞬间急剧坍缩成一片空白,他抓过覆在脸上的帕子,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悶。亨,熱悉数浸了掌心素帕,帕子上的栀子香仿佛被烫得更浓了。
“哥哥,”隔壁传来叶暮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拥着薄被坐起了身,轻轻贴上墙壁,“你还醒着么?”
叶行简喘了两口气,勉强压下喉间喑哑,“不曾唤你。”
“可我方才听见了好几声四娘。”墙那畔,她嗓音里含着一缕极轻的笑意,如涟漪漾开,“不会是哥哥在梦里念叨我吧?”
叶行简不说话,指节死死攥紧那方濡湿的帕子,借此按住擂鼓般的心跳。
“定是在梦中训我,”叶暮捏着嗓子,学他平日肃然的腔调,“‘四娘,不可任性’、‘四娘,好好走路,莫要奔跑’、‘四娘,不可贪凉’……”
她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个儿先撑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玉珠滚地似的。
叶行简听那笑声,心头又酸又胀,终是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唇角,他清了清嗓,沉声唤她,“四娘。”
“明日要早起,该安睡了。”
叶暮轻轻“哦”了一声,拉过被子躺下,静了片刻,忽又低问,“哥哥现在是躺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