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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模拟战场(第1页)

开业前一天,夜很深了。

于龙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摊了三份文件——入住流程、应急预案、剪彩嘉宾名单。他已经对着这几张纸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个字都快背下来了,但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哪里可能漏了什么。

傍晚那会儿吴院长过来送护理排班表,把表放下也没急着走,站在桌边跟他一件一件地念叨:三十个护理员明天全部提前到岗,夜班组这会儿已经在休息室待命了,你猜她们在干嘛——不是在睡觉,是在互相考护理流程,一道题一道题地过。说到这儿吴院长笑了,说这群丫头比自己当年考护资还紧张。然后她又讲,每个老人的房间她重新查了一遍,呼叫铃按了三遍,防滑垫踩了两遍,窗户把手挨个摇了摇,确认没有松动的。摇到三楼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还真有一个把手稍微有点晃,她立刻打电话叫物业来紧了一扣。

“就晃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出来。”吴院长说,“但我就是睡不着,不查完这一遍我今晚真睡不着。”

于龙听她这么说,忽然觉得挺踏实的。不是踏实事情都做好了,是踏实有这样的人在做这些事情。

他把入住流程又过了一遍。七点食堂开火,八点护理员到位,九点剪彩。第一批入住的老人定在九点半到,二十个人,名单他都能背下来了。吴院长最后又调了一位——把陈阿婆从下午提到了上午,因为她孙女上午能请假来送。吴院长说,老人第一次住养老院,家属陪着会更安心。于龙当时说好,挂了电话又想了想,觉得这个细节比流程表上任何一行字都重要。

他把文件合上,揉了揉眼睛。窗外搅拌机已经停了整整一周,工地的夜晚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安静得不习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好几双鞋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从主楼那边传过来。有手电光在晃,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让人觉得很安稳。

于龙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探照灯下,老葛带着几个人正沿着主楼外墙慢慢走。老葛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手电,腰里别着对讲机,反光背心穿得板板正正的,一看就是老工地人的习惯——哪怕明天这楼就开业了,哪怕他其实不用再穿这身背心了,但他还是穿着。他身后跟着老瘸子,那个在工棚里住了好几个月的流浪汉,被于龙收留之后一直负责看守材料区。老瘸子的腿不好,走路一跛一跛的,但不肯落下半步。小贵州也来了,焊帽摘了,换了件干净工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往墙上照着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记什么东西。大黄跟在最后面,尾巴慢慢摇,不叫,就是跟着。

“于总?”老葛看见他,脚步停了,“您怎么还没睡?”

“你们怎么还没睡?”

老葛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又转回来,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老瘸子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但很平:“睡不着。明天就要开业了,总觉得不放心,想再查一圈。查完了心里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吃饭了”。但于龙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摸着什么东西,后来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是一截粉笔头,工地画线用的那种。这人守了几个月材料区,每天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记账,一根粉笔能用到只剩指甲盖那么大还舍不得扔。

小贵州在旁边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于龙看。本子上画了一张巡逻路线图,从主楼大门到后院围墙,从消防通道到水泵房,每条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标记,交叉的地方画了圈,圈里写着“需重点盯防”。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还是用焊条尾巴画出来的,笔画粗细不匀,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小贵州说他明天要回钢筋班组赶另一个工地的活儿,今晚是最后一次巡夜,想把路线图画好留给老宋。

“老宋眼睛不好,夜里看不太清,我得把重点地方给他圈大一点。”小贵州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又像是怕于龙觉得他管得太宽。

于龙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大概是画错了又重画。有一处涂掉的墨团旁边重新画了条线,线的终点画了个五角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水泵。水泵的“泵”字还写错了,三点水写成了两点水,后来又用笔在旁边添了一点。

“我跟你们一起走一圈。”

他们沿着主楼外墙慢慢走。老葛走在前面,手电光扫得很仔细——每一扇窗户的锁扣都要照一下,每一个消防栓的玻璃门都要看一眼,走廊扶手的每一个转角都不放过。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节奏像是在心里打着拍子。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拿手电往头顶照,原来是个雨水管接口,他伸手推了推,确认没松动才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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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瘸子走在最后面。他的腿不好,步子慢,但眼睛很尖。走到材料区旁边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地上。于龙回头看他,就见他从地上捡起一小截铁丝头,大概两寸长,锈迹斑斑的,往兜里一揣。老葛手电晃过来看了他一眼,老瘸子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于龙后来听老葛讲过,老瘸子以前在别的工地上吃过大亏——地上有根钉子没清干净,扎进脚底板,炎化脓,瘸了大半个月,差点保不住那条腿。从那以后他见不得地上有任何东西,一根铁丝、一颗螺丝、一块碎玻璃,只要让他看见,就必须捡起来。这人不说漂亮话,但他记得疼。

小贵州在主楼门口停住了,仰头看门头上挂着的招牌。红布还蒙着,布角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露出底下一个“龙”字的最后一笔,是繁体字那个走之底,墨色很浓,在探照灯下清清楚楚。他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真好看。”

声音很轻,但于龙听见了。

小贵州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在手电光里画他的路线图。于龙看见他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个简笔的招牌,蒙着红布的,旁边画了三个小人在仰头看。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大概就是他自己、老葛和老瘸子。

走到后院排水沟旁边,大黄忽然不走了。

它站在沟边,低低地呜了一声,前爪往沟里探了探,又缩回来,尾巴不摇了。于龙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排水沟出了什么问题——这条沟是上周才完工的,明天要用的,千万不能出岔子。他蹲下来拿手电往沟里一照,这才看见沟底的泥浆里蜷着一只小猫。

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橘色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浑身抖,嘴张着,但叫不出声,只出一声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它卡在两块碎石中间,前爪扒着石头,后腿陷在泥里,爬不出来。猫的眼睛很大,在手电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连睁眼睛的力气都不太够。

老葛蹲在于龙旁边,手电往沟里照了照,皱眉说:“这排水沟前天刚砌好的,管口还没装篦子。这猫准是从管子里爬进来的,母猫可能在附近做窝了。”

于龙把袖子往上一撸,趴在地上。地面凉得很,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往骨头里钻。他半个身子探进排水沟,沟里又潮又冷,泥浆沾了一袖子,一股潮湿的腥味冲进鼻子。他伸手进去,手指尖刚碰到小猫的背,小猫猛地一缩,往泥浆里又陷了一点。

“别怕,别怕。”

于龙放轻声音,把手停在半空。等了一会儿,小猫不抖了,他才慢慢把手指伸过去,一点一点把那两块碎石往外扒。石头嵌得挺紧,他抠了两下没抠动,第三下用了点力,指甲在石头上刮了一下,疼得他一激灵,但石头松了。小猫的前爪从石缝里拔出来,他又把手往下一探,托住小猫的肚子——那肚子软得不像话,像是托着一团会跳动的棉花——把它从泥浆里捞了出来。

于龙从沟边坐起来,低头看掌心里那一小团。小猫浑身泥浆,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猫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摸得到。但它已经不抖了,仰起头,用鼻子碰了碰于龙的拇指,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那舌头小得很,舔在指尖上像被砂纸轻轻擦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

老葛在旁边蹲着,一直看着,没出声。看完这一幕,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但笑得很实在。眼角皱起来,皱纹深得像工地上的车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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